作为大山的儿子,说来惭愧,四十六岁的我好像还不会犁田。
六十年代出生的农家人,犁田是必须掌握的生产方式。在农村,犁田耕种绝对是成家立业之本。我记得我家大房里的大哥,人笨得犁田都不会,所以一辈子打了光棍。
农家的孩子早当家,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十二三岁就必须跟随大人学习犁田了。我有一个堂哥,爹妈死得早,十岁就跟人学会了犁田,他常是父亲教育我的典范。
十三岁那年,我就到离家乡很远的县城去读书,每半月才回家一次,在星期天有限的时间里,我总是来也冲冲去也匆匆,很少有跟父亲学习犁田的机会。十八岁那年,我参加高考预考,考得很不理想,在回家等待预考分数的那段日子里,正是农村犁田的大忙季节。我心灰意冷,想到今后或许要长久的与这农田相伴,就跟随父亲学了几天犁田的把式。那时,昔日与我一起读书的伙伴,大都已经是犁田的好手,与我同龄的堂哥还结了婚,一付家庭中流砥柱的样子。
这犁田的把式看似简单,其实学起来还是很艰难的。首先自家的那头老牛就很欺生,父亲犁田的时候它走得好好的,到我去扶犁时,任凭我怎样扬鞭抽赶,它都一动不动,直到站在田埂边指导的父亲发出一声吆喝,它才懒洋洋的走几步。别看它漫不经心的走几步,于我这个新手却还是措手不及,不是犁倒了,就是脚被扎了一下。刚刚学会了扶犁,父亲又教我怎样吆喝牛。父亲说牛是听得懂人话的,怎样是走,怎样是停,往左、往右、转弯的吆喝声各不相同。我就听下坎的三爷在犁田时一整天都在与牛讲侗话,就像与一个人进行交流似的。我当时没有问父亲,难道牛都是讲侗话的么?如果是一头外来牛,那又是怎样的吆喝呢?但不管怎样,在春耕的大忙季节里,在大山的茫茫田野中听到此起彼落的吆喝声,就像一首首动听的天赖之音。
但不管父亲是怎样手把手的教我,于犁田我还是有些笨手笨脚。不是泥巴吃得深了,就是不会踩泥脚;不是牛不会转弯了,就是犁脚相隔太远。跟随父亲学犁田不多一会儿,我的脚上就被划出了一道道血痕。鲜血引来了蚂蟥对我肆无忌惮的吸吮,眼镜也被老牛甩出的泥水弄得一塌糊涂,我狼狈得泪水都快要出来了。这时我才想到坐在教室里安静的看书学习,那是怎样的一份机会。父亲接过我的犁把,叹了一口气说:这犁田你还是学得太晚了!
晚上回到家,我饭也没有吃,无力的躺在床上,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疼痛。想到今后可能就这样与老牛相伴,泪水再一次的淌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父亲又来催我下田了。我浑身酸疼得真想就这样长睡不醒,但想到日渐衰老的父母和比我更加年小的妹妹都这样日复一日的劳作,我又强迫自己爬了起来。
就这样,在家里等待预考分数的一个星期里,我跟随父亲学习犁田了一个星期。或许是因为我过于的愚蠢,或许是因为年龄太大了,于犁田我终究学习不会。父亲说:你不会犁田,就给我好好读书,一株草总要有一滴露水来养活。我含泪点了点头,又心情沉重的回到了学校。
好在预考总算过了关,我又可以重新回到了教室。这时,我才真正懂得了学习的珍贵,才真正把犁田、高考、前程、命运等联系起来。尽管离高考所剩时日不多,我还是珍惜了一时一刻的学习机会。我想,只要尽力了,人生就没有什么遗憾。
后来,我还是顺利的考上了大学。既然上了大学,会不会犁田那就无所谓了。参加工作之后,在每一次回家支农的日子里,父亲也不再要求我学习犁田。倒是我,看见日渐佝偻的父亲仍然日复一日的匍匐在水田里,内心仍是十分惭愧。
如今,年老的父亲也不再下田了,但每到犁田的日子里,父亲总要到田边转转,他是想在田间里寻找那动人的歌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