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休日,爱人把孩子送到外婆家,自己却像个孩子似的来缠我,说出去玩玩,浪漫一番,其实我知道是他的摄影瘾又来了,我磨不过他,只好拿出几套衣服,陪着他出去。
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他根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直接把车开到了离县城几十里外的马场山下。我大包小包地拿着东西,跟在他的后面,他则胸前挂着照相机,一会瞅瞅这,一会望望那,用他的话说是选景,找角度。
很早听人说,马场山上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据有传奇色彩的一棵千年老槐树,传说很多人在树下烧香后,许下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于是人们就来还愿,在树上挂满了红色布条,有的还挂上了绸子被面,香火非常旺盛。可是我们到了树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人在烧香,只有几个大嫂在哄着孩子玩,我走过去,问起原因。一位胖大嫂笑了,“香火最旺的时候是头十年,有病有灾的,没法子就来求神,现在生活好有钱了,有点头痛脑发热的都到城里去治了,谁还来这瞎求!”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望着失望的爱人,我说我去祈祷一下,他拉着我的手说:“让老槐树保佑我们今生来世都在一起。”于是我按他说的,双手合十默默地祈祷着。
“咔嚓”一声过后,我睁开眼,爱人却说:“别动,还没给你拍呢。”我转过脸,才发现他的镜头是对着一个小男孩的,爱人指着旁边的孩子说:“你看那孩子,可能是你的衣着或表情吸引了他,也许是好久没人来烧香了,他的觉得奇怪吧,他看你的神情多纯真,脸上的灰尘丝毫不影响他的可爱。”我看他时他不好意思地跑远了。爱人盯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五儿,你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对过去还记得多少呢?”“乡下日子很苦,经常挨饿,这是唯一的烙印,别的好象没有印象了。”我淡淡地说。“那总该有些照片吧,背景可以让你回忆的,走,回家找找,我想知道五儿小时候的模样。”说走就走,他拉着我匆匆上了车,望着永远长不大的爱人,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到了我妈家,爱人向母亲讨我小时的照片,母亲笑了:“二三十年前,都快穷死了,哪有钱去照像,还象你们的孩子,遇到了好年头,吃的好、穿的好,光是家里的照片数都数不过来,都能开影展了。”爱人打断母亲的话:“妈,总该有一张,两张的吗?找找看。”母亲放下手中的活,把所有的影集都抱了出来,爱人一本一本仔细地翻着、找着,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母亲和我只好帮他找了起来。
终于,在一个小影集里,母亲找出了一张发黄的两寸照片,上面有三个小孩,棉裤、棉袄、棉鞋,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缝制的那种。身后的背景有点看不清了,母亲说:“那是一个大纸箱,是我们一家九口人放衣服用的,上面蒙着一块塑料布,能挡灰。”爱人反复地看着那张小照片,女儿挤过来,小脸昂得高高的,爱人突然大叫一声:“妈,你看雨浓和五儿小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母亲戴着老花镜,看看外孙女,看看照片,赞同道:“像、像!”爱人高兴地说:“妈,给雨浓找几件旧衣服,我要多给她拍几张黑白的,五儿不就有童年的照片了嘛。”我知道爱人的秉性,就劝母亲给他找两件旧衣服,母亲用手点着我的头说:“现在一家一个小孩,哪有穿旧的衣服,你们那些旧衣服早就送到乡下做鞋底用了。”爱人无奈,只好让母亲在女儿的新衣服上缝了几个补丁,望着花补丁女儿高兴地乱蹦乱跳:“现在流行乞丐服,我赶时髦喽。”爱人命令女儿正经点、严肃点,再把眉头绉起来,以便让他拍出生活的“苦”味。可是六岁的女儿怎么也本不下脸来,爱人急了,扭了她一把,女儿放声大哭起来,我和母亲边责备他边去哄女儿,终于女儿不再哭了也不再笑了,爱人左一张,右一张地拍个没完。
照片洗出来后,我们才发现一个大错误,孩子的神态的确像我,但她身后的背景却让人一眼就会看穿,那些高档的家具,华丽的装璜,哪是二十年前我的生活空间呀?望着垂头丧气的爱人,我把那些照片收拾好,由衷地对他说:“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我们过上了好日子,干嘛要去追忆那些困苦的过去呢。”爱人抓起像机,叫我别动,保持刚才的表情,他大声地说:“我要拍下你知足的表情,是的,现在的好生活我们应该满足,让过去的永远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