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对我们这些混沌初开,不谙世事的小毛孩来说,并没有过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经历,能留下的记忆也很模糊。但有一件事却是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至今还记忆犹新。
那时,我们这般大的孩子才刚刚上了学堂,认识了几个字,难免技痒,拿着教室里落下的粉笔头到处涂鸦。满街里见到的都是“打到鬃住币约啊拔按蟮牡际Α⑽按蟮牧煨洹⑽按蟮亩媸置飨蛩辍敝嗟谋暧锟诤牛种杏辛朔郾剩匀痪湍7抡庑┍暧锿垦黄鹄础?、10岁的孩子好奇心重,逆反心理也开始萌生,有人便私下心里琢磨,为什么鬃拙透帽淮虻梗鬃又该万岁呢?可不可以给他们换个位子?当然,他们也知道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好奇与冒险的心理还是占了上风,于是,趁人不注意时,便在某一个角落颤颤巍巍地写下了“打倒鬃住蔽甯鲎帧F癫恢怀∝尉痛哟擞胨啦磺辶恕?
一天早上,来到学校。见教师办公室有几个公安来回走动,一小伙伴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在学校的厕所里发现了反动标语,公安人员正在查呢。那时,在我们所有人的心中,毛主席是伟大的神,对毛主席不忠就是与人民为敌,就是现行反革命。在我们的学校里出了现行反革命那可是大事啊,但又毕竟不是好事。于是,追查反动标语的事就这样悄悄地进行着。不久,“小现行反革命”被揪了出来,是三年级的同学胡林。那天,在学校的操场上,召开了全校师生批斗大会,被批斗的对象自然是“小现行反革命”胡林,可怜的胡林知道噩运已经来临,耷拉着脑袋,跪在众人面前,胸前挂着一块写有“现行反革命”字样的牌子,一声不吭地接受大家的批判。毕竟是孩子,受了批判之后,很快可以将这一切抛到脑后。却不知道,这场灾难给他的父母带来了极大的羞辱和伤害。父亲是个很小就参加工作的老党员,对毛主席他老人家怀有深厚的无产阶级革命感情。逆子成了现行反革命,叫他如何接受得了?在开完批斗会的当天,就在儿子跨入家门的一瞬间,失去理智的父亲突然跳了起来,操起案头的菜刀,向儿子砍去。幸亏儿子躲得快,也幸亏母亲拼死阻拦,才避免了一场惨剧的发生。伤心不已的父亲丢下了菜刀,蹲在地上抱着头痛哭。从此,胡林被孤立了起来,小伙伴们谁也不愿意答理一个小反革命。一个爱说笑、爱唱样板戏的活泼可爱的胡林就这样变得寡言少语了。
有过同样经历的孩子不止是胡林,在我读初中、高中的学校里,还遇到过与胡林有同样经历的马林、李林,他们都是在小学的时候因为涂鸦犯下与胡林相同的错误,最后又都被揪了出来,受到与胡林同样的惩罚。这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他们很难再融入到集体当中去,共青团、班会等组织也很难接纳他们。他们觉得自己是与进步格格不入的另类,从而,缺乏上进心和积极的人生观。也许事件的本身并不重要,因为,过了若干年,人们都会淡忘。但对于当事人来说,恶梦却会纠缠他们很多年,会给他们心灵造成深深的伤害,以至于影响了他们性格的形成。
很多年以后,我同妻子谈起了这段往事,感叹孩提时代的无知和愚昧。妻子瞪着双眼,惊恐的讲述了她的经历。那年,她读小学二年级,一天下课后,她拣起地上的粉笔,在墙角上写下了“毛主席万岁”五个字,因嫌字写得不好看,就顺手在上面划了两杠。正好被一好事的同学看到,立刻叫来老师和一大帮同学,说是有人写反动标语。老师质问怎么回事,这个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女孩当时倒是挺坚强,死活就是不肯承认是自己写的,这件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回头想想,如果当时承认了,也就难免遭受胡林同样的噩运了。
再看到胡林是在反动标语事件的三十年之后。那天,我骑的自行车炸了胎,推到路边一个修理摊补胎。师傅抬起头来,黑黝黝的脸堂上有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鼻子有点夸张地镶嵌在脸膛上,厚厚的嘴唇微微上翘。这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尽管很难与当年的倒霉蛋划上等号,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胡林。老同学见面,自然问起彼此的情况,这几年厂子不景气,两口子都已下岗,只靠他修理自行车挣来的一点微薄收入养家糊口,还要供孩子读书,虽然政府给了一些最低生活保障金,但日子过得实在艰难。他死活不肯收我的修车费,趁他不备,我掏出口袋里的二百元,悄悄地放在了他的工具箱里。
这以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