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死亡是一个人选择，谁也无权干涉的选择。
当李斯看到官仓里的老鼠、当嵇康抡起沉重的铁锤、当诸葛亮走出茅庐、当武则天开始勾引太子……他们其实就是选择了突然死亡，面对死亡和迎接新生都是痛苦的，只不过痛楚在岁月稀释之后，加上人类历史在遗忘面前的脆弱，渐渐在民间的记忆里生出了幸福的花蕾。
我突然想起陶渊明一首诗中的句子：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谁说陶渊明安贫乐道，不思进取？世人是无法理解陶潜的，因为他把人间的疾苦，掩藏成一种诗意的理想。在田园茅舍青苗桃园的意境里，虚伪占据了凡人的心灵，令他们忘却了另一个血肉鲜活的生命，在俗世中所必将也必须面对的辛苦与痛楚。
我们总是很自私，总是给救赎我们灵魂的人给与他们常常无法承受的重压。因为那些极致绚烂的天赋和才华，让人们不自觉地求全责备。
孔融、公瑾、贾谊、王勃、霍去病、莫扎特、肖邦、海子……
太多的名字，在历史洪涛和尘烟中脱颖而出，令人骄傲、惋惜与悲伤。
说得太辽远了，然而不如此的曲折悠远，我似乎不能从镁光和喧哗中，将这个狂妄的中年，脆弱的孩子剥离出来。
王朔。一个不容易被人懂得的人。顽主、阔少、京城的侃爷？王朔一定不屑这些标签，当有人不知深浅地把王朔划到某一类人中，自命不凡地拿出“王朔们”这个伪概念的时候，王朔或者没时间计较，或者就“一点正经没有”地说：千万别把我当人。
80年代是文字风流的年代，80年代是文学被尊重和追捧的年代。王朔穿个大裤衩，走进了编辑部，一脸的无所谓。从此就有了当代文坛第一流的小说，第一流的高度。
王朔的思维、王朔的语言、王朔的风格，这是文字王国必须梳理的账目。然而更多的阅读者，却忽略了王朔的人，和王朔的故事。
或者可以拿与王朔同时代的写作者，跟王朔一比。王朔的故事看上去或许太荒诞，但那多是真的；苏童的故事看上去很逼真，但那都是假的。
《永失我爱》、《空中小姐》、《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见过王朔玩世不恭一面的人，一定无法想象王朔的细腻。这个内心脆弱而细腻的男人，绚烂、张扬、纯粹，尽管他假装坏孩子，尽管他最早找到了跟商业社会妥协的法则，但任凭岁月和世俗的教唆，他依然是个单纯的男孩。据说他把自己发锁在小屋子里，案头放一摞方便面，然而一个礼拜之后，又是一部作品横空出世。他体味过人生种种，然而偶尔他很锋利的直白，却让人感叹他依然深深地沉湎和执着于内心的单纯世界。
突然间传来的所谓娱乐消息，王朔结婚了。说他给小女友做饭，七个版面的长长的新闻。不知什么时候，王朔开始躲不开这个烦人的吸血的社会，他被别人当成了娱乐的元素，连他交女朋友、结婚都躲不开纷纷扰扰。
文坛充满了死灭的气息，再也没有精致的叙述、再也没有华丽的思索。然而王朔信手拈来的率性之作《新狂人日记》却突然之激荡起层层波澜，在遁开那些炒作和歪曲之后，我静静地阅读，痛心不已。我担心这种炸弹般的表达，蕴藏了王朔对世界自我毁灭式的抗争，假如王朔死了，人们内心尚未完结的某种情愫，该如何处置？
王朔或许真的结婚了，王朔或许真的会“长大”了，然后规规矩矩，王朔或许也真的不去写字了。这当然也如同一个人突然死亡的选择，旁人无权干涉。
然而我会痛心，悲悯这种隐退和消逝的方式。
或许人生中，我们也会有这么一天，忍舍之后，跟自己告别。那时，会将有一个人如此痛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