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父亲来了,依然是给我送来了许多家里的农产品。有苹果,酥梨,萝卜,雪里红等,最后,他从电动车上,拽下一个大袋子说:“今年红芋又大又好,你娘锼了片子,晒干了,给你带些,冬天熬汤喝。”
看着白哗哗的红芋片子,我不禁的浮想联翩。好久没有吃过片子了,但是,我对于红芋片子的记忆,依然是刻骨铭心的。因为曾经有那么一段岁月,我和我的家人,都锼过,晒过,拾过,吃过红芋片子。它给我们的记忆带来多少的温暖与艰辛,幸福与无奈啊。
我的家在淮北平原,每年的秋天都要收获大堆大堆的红芋。记得一般都是早晨用镰刀割去红芋秧子,然后中午用抓钩把红芋刨出来,下午就是分堆,一般每家都要分上几千斤。红芋叶子可以抟菜馍吃,红芋梗子和小块的红芋则煮熟了喂猪,那些大堆的大块的红芋则被锼成红芋片子,晒干了,作为冬天的食粮。
我那时候还小,每到放学的时候,就直奔红芋地,帮着母亲锼晒红芋片子。锼片子一般是大人干的活。因为父亲不经常在家,就只有我母亲锼了。母亲把锼子平放在板凳上,前面的锼刀部位悬空,后面由人做上去压实,然后拿着红芋往锼刀上推。片子的大小厚薄由锼刀的宽度和锼缝决定。锼片子的时候,用力要均匀,否则片子前后厚度不均,晒起来不容易干。母亲锼片子的动作十分优雅,挺直着身姿,手就像穿梭一样,平稳的来来回回,不一会一大堆白花花的片子,就整齐的码在塑料布上。母亲锼片子,有一个固定动作,就是把每一块红芋,都在锼子磕一下,她说:“磕磕泥,片子更白净。”
我村后面有条铁路,路基上有很多的大块的石子,所以我们村的人都把锼好的片子,放在那里摆好,又干净,又晒得快。大人们锼,小孩子就负责晒,每晚天不黑,小孩子就在路基上占地方,用排的整整齐齐的石子作为分界线。孩子们摆片子很有意思,他们先把石子摆成不同的造型,然后每个石子上摆一个片子。晚上看上去,就成了形态各异的白色的图画。我则没这份闲心了,那是弟弟妹妹都小,就我一个人摆,也摆的很慢。每次母亲锼完了红芋,都还剩一大堆片子。于是母亲就和我一起装片子,再拖到路基上撒完了事。我一次问母亲:“片子压着了,还能晒干吗?”母亲望着很疲倦的我说:“大不了多晒几天。”我会很倔的说:“那要是下雨了你呢?”母亲就会哄我:“老天爷哪那么不长眼啊。”
可是在我们那里的秋天,就是经常下雨的,每次晒完片子,就期盼“千万别下雨,等拾完了片子再下”。可是“天有不测风云”那。我就经常被母亲从半夜里叫醒,“快起,快起,下雨啦,拾片子去。”一次我们娘俩好不容易在雨下大前,把片子拾完,却是拾了人家的。都在一起晒着,夜里哪能看得清。等我娘俩拾自家的片子时,雨就大了,白白的干片子都淋湿了。那年秋天,雨连绵很多天,母亲望着堆在墙角,不断长出霉点子的片子,不住的掉泪。后来父亲回来,找了一个熟人,把我家的霉片子拉到附近的一个窑厂,用窑火熏干。那年我家的片子就特别难吃。
红芋片子的吃法有很多种,最常见的就是在锅里馏熟了当馍吃。晒干的片子很坚硬,咬不动,但是馏熟了后就很劲道,有种被还原的红芋的香气。红芋片子捣碎了,还可以熬汤喝。那年月,谁家也没有米,就整天熬红芋片子汤喝。我弟弟不喜欢喝,每次都把碎碎的红芋片子剩在碗底。这时母亲就说:“就把片子当成大米喝了吧。”红芋片子打成粉,还可以蒸红芋片子馍。因为这种馍难蒸难咬,就把它捏成窝窝头状。刚刚蒸出来的时,吃起来很有韧性,也很粘牙,但味道还行。但是如果凉了,就麻烦了,哪怕你有铁齿铜牙,也奈它不得。我二妹不喜欢吃这种窝窝头,一次母亲在窝窝里放了点香油让她吃,结果香油舔完了,窝头没动。
每当我们面对红芋片子窝窝头愁眉不展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好好念书吧,考上学,每天大米白面,不好好学,一辈子净吃窝窝头。”所以后来我和弟弟妹妹都考上了大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吃窝窝头。现在我二妹还经常说:“一提到红芋片子窝窝头,我胃里就发酸。”其实那个时期的人们,谁没有这种感觉呢。
现在,我又看到了好多年没见过,也没吃过的红芋片子了。他突然让我有了一种怀旧的感觉,突然让我对那段岁月无比的眷恋和向往了。是的,每个人都有一段苦难但又让我们怀念的历史。我们不能因为今天富裕了,而忘记曾经的贫瘠;不能因为现在的优越,而忘记过去的窘困。这也许是父亲今天送我红芋片子的用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