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散的阳光在污浊的空气中游过像监狱一样的小窗户,随意的落在锋的脸上。
厕所灰暗的墙壁,由于长期的潮湿,尿液的冲刷形成一条显眼曲线,在干燥的“线”上层,除了蛛网上悬挂的苍蝇尸体,都是一些“民间艺术家”留下的关于性方面的作品和夫妻之间的夜话。
锋边蹲着,边饶有兴趣的看着。
“这些并没有刻意细致绘画的作品,却有一种专业的水准。”锋这样想。“而这些话词……这是谁干的?”墙上一段关于女人的描述在末尾,却被一张用过的手纸隐去了。
自从有了双休日,锋就更加忙碌了。
在离公厕十几米的小摊上用过早点,锋就开始一天的工作,无非是关于采访。
总编室的刘主任,给锋下达了一个采访任务,要求在下期的“新闻特写”中,结合上级文件精神,针对社会上的丑恶现象进行彻底的曝光。
刘主任,三十出头,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对人也表现的很有爱心,去年就是他在编辑部,掀起的“为失学儿童进行募捐”的活动,并写了一篇题为“星星之火可燎原”的报道,虽然文章多为词藻华丽,但也可算得上慷慨激昂,着实还在社会上热乎了一阵。
出于这个原因,锋欣然接受了。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刘主任也很赏识他。
大街上,车来车往。
站在12路站牌下等车的锋,想到今天要去的地方,那家早已开不出工资,但领导出入坐豪华进口轿车的厂子,听人说前几天厂领导又带人出国“考察”去了。
“吱”,刺耳惊心的刹车声。
金黄的桔子,像扇面般滚落一地。
“妈妈,妈妈,你怎么了。”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用力拽着一位侧躺在马路中央妇女的衣服,叫喊着。
“小秀,妈没事,快把桔子捡起来。”这位面色苍白(给人一种长时间营养不良的样子)的妇人极力挣扎起来。
轿车上,从司机旁座的一个人,推开车门快步走到车前,仔细观察车是否被撞着了,当发现没有撞痕时,他松了一口气,同时意识到地上的妇人是因被吓,自己摔倒的。
“唉,我说你怎么回事?眼瞎呀?”
“我着急去医院看孩子,没有注意。”
“没注意,告诉你,如果不是我们反应快,你早被撞死了。“
“叔叔,妈妈是为了让哥哥上学,才带病出来卖桔子的,刚才听人说,哥哥在敬老院做好事时受了伤,被……”
“我没功夫听你那么多废话,还好,没有把车碰坏,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哼……”
“小刘啊,车没有碰坏就算了,咱们还要赶时间吗!”这带着明显官腔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让人感到十二万分的恶心。”
“唉,好的,好的。”从车上下来的那人将摔倒的三轮车用力推到一旁,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踏碎了散落的桔子,金子般的液体像变形的蚯蚓爬了一地。
锋迅速的拿起相机,飞快的捕捉到这一瞬间。
“叔叔,你……”
那人回头厌恶的看了一眼拿着被踩坏的桔子的小女孩。
啊,是他,刘主任,因为刚才那人一直是侧身,锋没有认出。
黑色的轿车从妇女俩的身边高傲地驰过,从车窗的缝隙中扔出一张50元的钱。
“给你,就当买你几个破桔子,真倒霉。”
薄薄的钱象飘落的树叶,悠悠地坠到妇人的面前。
轿车从锋的眼前驰去,他看见轿车的车窗口罩着灰色的纱帘,他知道,这是高级领导坐的那种。
车在前方渐行渐远,锋竟呆了。
“小秀,住手,你不知道撕钱是犯法的吗?”
“妈妈,”小女孩的眼泪像汩汩的清泉,无声的滑落下来。
锋看见妇人的眼中晶莹的闪动着,但还是坚毅的忍住了。锋想上前,可怎么也挪不动步,自己竟然这么渺小。
母女俩推着车默默的走去,空气中散出的桔香也稀稀化去。在街的拐角,妇人将那50元钱送到了一位正在向路人乞讨的大妈手里。(称之为大妈,就是因为她的岁数比那妇人只长几岁而已。)那位大妈向妇人千恩万谢的不知说着什么,满脸的殷勤之色,有种专门做出的怜悯样子。
锋感到心底特别得堵得慌。
他没有去采访那家已近倒闭的厂子。
他将自己狠狠的关在房间内,不停的写着,不停的写着。
……
五天后,“新闻特写”曝光了此事,刘主任被停职了。
锋在受到表彰后的一个月,就被调到一个边远的地方工作,据说是为了支持文化下乡,帮助农民提高文化素质,特别需要锋这种“人才”。
锋什么也没说,背好行李走了,轻轻松松的走了。
半年后,锋回城时,听说那个刘主任现在已是一家合资企业的副总经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