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长假的时候,我到周庄走了一趟。
周庄的美丽早已名扬天下,且不说那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风情,且不说那“水从门前流,船自家中过”的水乡韵致,但说那一座座临河而建的古建筑,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
在周庄的近千户民居中,明清和民国明期的建筑至今仍保存有60%以上,其中有近百座古宅院和60多个砖雕门楼,还有一些过街骑楼和水墙门,这在江南水乡是堪称典型的。在这些建筑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当数沈厅。来到周庄的游客,大都会去看沈厅,沈厅也就成了周庄的标志性建筑。
沈厅位于富安桥东堍南侧的南市街上,坐北朝南,七进五门楼,大小房屋共有100多间,分布在100米长的中轴线两旁,占地2000多平方米。
沈厅共有三部分组成。前部是水墙门和河埠,专门供家人停靠船只、洗涤衣物之用,为江南水乡的特有建筑;中部是墙门楼、茶厅、正厅,是接送宾客,办理婚丧大事和议事的地方;后部是大堂楼、小堂楼和后厅屋,为生活起居之处。整个厅堂是典型的“前厅后堂”建筑格局。前后楼屋之间均由过街楼和过道阁连接,形成一个环通的走马楼,为同类建筑物所罕见。
二
说到沈厅,就必须说到沈万山以及他和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之间的恩恩怨怨。
我在沈厅里逗留了很久,总想搞清楚沈万山由发迹到衰败的历程。在当地长者的介绍下,我似乎抚摸到了一些历史的脉络。
历史学家吴晗曾说:“沈万山一家之所以发财,是由于做海上贸易。”沈万山的祖上以躬耕垦殖为业,但到了他这一代却行商做贾,继而“通番”,飘洋过海与外国人做生意,最终跃至巨富。
然而,这位如鱼得水的江南首富后来却在明朝京都栽了个大跟斗。据《明史》卷《列传第一》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要筹募资金修筑城墙,沈万山十分爽快地拿出了一笔惊人的巨款,助筑都城三分之一(从洪武门到水西门),并亲自坐阵督工监察。此事震动朝野。
此风头一出,朱元璋已深感不快。至此,沈万山应注意到自己潜在的危险了,但他一心想学吕不韦做那“立一国君之利”的大生意,又请犒军队,这就使政治上异常敏感和警惕的明太祖勃然大怒,下令要砍沈万山的头。后来幸亏马皇后谏说求情,朱元璋才改旨把沈万山流放云南,最后客死边陲。
沈万山的命运是一个历史的悲剧。其原因何在?只要往内心深处窥视,就不难发现,他的人格结构中缺少文化和理性的支撑和依托,其中最主要的,就是他不懂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道理,太过于张扬了,而心态浮躁则是其心理基础。
在与周庄相邻的甪直镇张陵禅寺门前,有一个半月潭,此潭的来历据说也与沈万山有关:沈万山得罪朱元璋后,自知大祸将临头,就向一位高僧请教,高僧就建议他修造了一个半月形的水池,寓意“月满则亏”,告诫沈万山凡事要低调,不要太张扬了。沈万山采纳了高僧的建议,此后果然未被砍头,只是被发配到云南而已。
余秋雨先生曾经在《江南小镇》里说过:“……结果倒是以其(沈万山)惨败为代价留下了一些纯属老庄哲学的教训在小镇,于是人们更加宁静无为了,不要大富,不要大红,不要一时为某种异己的责任感和荣誉感而产生焦灼的冲动,只让河水慢慢流,船橹慢慢摇……”
果真如此吗?在周庄拥挤的人潮中,我读出的仍然是浮躁和张扬。
三
我们前往沈厅参观的时候,巷道里已人满为患,人挤人人挨人,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走,彼此之间都是零距离。另外几条巷道上,几座小桥上,密密麻麻也站满了人。毫不夸张地说,那天的周庄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大的地方。
好不容易挤进沈厅,里面已塞满了好几拨游客。几个导游均介绍说现存的沈厅就是沈万山的遗存。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铭牌上,却清楚地标明沈厅是他的后裔于乾隆初年建造的,此时离沈万山流放已经过去300多年。不过,这些翔实的史实,在周庄是看不到的。文字介绍里只强调了他的富甲天下,绝口不提沈氏家族遭遇的一连串变故,连沈厅也有意无意地混淆了概念。说到底,现在人们需要的是沈万山的名气,而非其他。
因为拥挤,我们好几次把导游给弄丢了,一路上都在追赶导游,几处景点也就蜻蜓点水般匆匆而过。记得导游在车上说过的一句话: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回到家啥也不知道。游了半天周庄,很多人真的是“啥也不知道”。
离开周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牌楼上有一巨匾:中国第一水乡。我想,作为江南水乡的代表,周庄自有其魅力,但这“第一水乡”的头衔,是否具有权威性?中国的水乡显然不止周庄一处,既然周庄第一,按中国人的秉性,谁会甘心屈居第二呢?
沈万山当年号称江南第一首富,结果落得个流放异乡的下场,因为他做人行事太过张扬,心气太过浮躁;如今的周庄仍以天下第一自居,但愿不要步沈万山的后尘。
2008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