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窗外落着雪,炉火在炉膛里吟唱。一簇簇刨花开了一地,森林中的小屋里,飘满了木头的香气。
哥哥站在木工案子旁,两手握着刨子,双臂用力前倾,刨子从木板上刮过去,发出“吱啦、嗯嗯啊……吱啦,嗯嗯啊”的喊声,长长短短的刨花从刨芯里涌出来,象一条白亮的带子,在空中翻卷着,落到地上时,已绽放成一朵刨花。
一朵,又一朵……在吟唱中盛开的刨花,有的花瓣肥厚,朵大如菊;有的轻灵倩巧,薄如蝉翼。刚扫起一堆聚在墙角,片刻落花如雪,又纷扬了一地。
我跪在刨花中,挑出两朵丝般光滑的,别在发辫上,双肩便飞舞起蝴蝶了。或者捡出一条又宽又厚的,拉直,在上面剪出两个洞,往眼睛上一蒙,一松手,带着弹力的刨花便绷在眼睛上,于是我又戴上一副别致的眼镜了。
父亲上山了,弟弟出去玩了,母亲端着摆满热腾腾豆包的盖帘到外面柈垛上去冻,妹妹躺在悠车里睡得正香。哥哥一声不吭,一下又一下奋力推着刨子。小屋里仿佛充满了无数精灵,明明灭灭地眨着眼睛,微笑着,叹息着,议论着。
刨花的香气沉沉浮浮的,明明在眼前,却抓不住,用力去闻时,却溜到了身后,转身一看,又不见了,心想不理它吧,忽然又拂了一身还满,从头到脚的清香,掸都掸不掉。
推刨子的哥哥不唱那首“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的歌时,我能感受到他每一声呼吸都沉重哀痛,仿佛藏着难言的心事。
我不记得哥哥少年时的模样,我两岁时他就走了。回来时,已经成了一个青年木匠。
哥哥的工具箱里有刨子、凿子、锤子、钻子、木锯、钢锯、锉、墨斗、尺……光刨子就有大刨子、中刨子、小刨子好几个。他有那么多工具,为什么还不开心,我若有那么多玩具,我都乐死了。
哥哥说,那你当玩具玩吧。
于是我成了木匠徒弟,锤子和锯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喜欢钉楔子、锯方子。狠命地往木缝里钉楔子,或锯下来一截方子时,我眼睛都兴奋得发亮。
哥哥说,小姑娘要学会心软,你知道吗?木头也会疼的。
木头也会疼的吗?我踢了踢一块板子,不屑地说,它已经不是大树了,它早死了,哪里还会疼呢?
哥哥说会的,你仔细听,我刨板子的时候,木头是在喊疼的。
以前我只知道大树被拦腰锯断时会哭,那些纷纷扬扬的锯末就是他无声的眼泪,大树被锯倒时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叹息让再狠心肠的人都忍不住疼。
一棵树长成合围粗要几十年、上百年,被锯倒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
每次听到大树轰隆一声仆倒的时候,我都会在远处拍着巴掌、跺着脚直跳,兴奋得脸一片潮红。然而每当独自蹲在躺倒的大树身边时,我心里都会冰凉凉地疼痛。
只有单独跟大树在一起时,我才能看到大树哭泣的眼睛,感到他慈爱的手抚摸着我,轻声安慰。我低低地啜泣,心里却放声大哭,而一旦有人影走近,我立刻会装成若无其事,并且跳到大树身上踩来踩去。
我知道大树会疼,却不知道木板也会疼。我想哥哥大概又在骗我。他总是喜欢逗我哭,画了一个惶恐的小孩儿,站在枯叶飘零的站台上,无助地张着两手,旁边,一列火车正急驰而去。他用悲伤的声音给我讲故事,说这小孩儿被抛弃了,他找不到妈妈了。
我不上他的当,故意笑得很大声,把那张图画扔到炉子里烧了,还用锐利的凿子把木板戳得伤痕累累。
哥哥叹息着说我是个硬心肠的孩子,我愿意别人说我心硬,动不动就哭的人是我讨厌的,软弱无力的人是我看不起的,忧伤哀婉的故事是我不喜欢的。
弟弟回来了,鞋面上全是雪,胡乱用扫帚扫干净了,把冻红的小手靠在火墙上焐了一会儿,就去炉盖子上烤馒头片和土豆片吃了。
妹妹也醒了,哇哇哭着,母亲抱起她哄着。这时精灵们全撤退了,就象林子里不再单独留我一个,人们都回来了,大树就是大树一样,我喜欢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我的心是不疼的。
吃过中饭,我约弟弟下午去后园锯柈子。弟弟答应了,他喜欢干这个活儿。
后园的雪窠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根木头,已经不是大树了,枝桠都去掉了,只是长长一大段原木。
我踢了踢一根细一点的原木,啐了口唾沫道:“今天锯这根。”
我跟弟弟一人拎一把锯子,坐在雪窠里把原木截成好几轱辘,然后将较为细长的那轱辘抬到锯木架子上,再截成一段一段的。锋利的一排锯齿噬咬着木头,细白的锯末在风里纷纷扬扬地洒着。
再将锯好的木段竖放在雪地上,举起大斧,使劲劈下去。寒冷让木头变得脆生生的,斧刃触及处,只听“哗”地一声,被劈成两半的木头向两边倒下,再将倒下的木头扶正,再劈……一段原木至少劈成四块。劈一阵、码一阵,码成一垛柈子。
北风呜呜地叫了一阵,歇息了,只有雪花不知疲倦地落着。弟弟的眉毛上都结了白霜,他干累了,一甩手进屋了。
我倚在锯木架子上,看那一垛柈子。每一块柈子,年轮都已经残缺,默默无言地立在那里,雪已经铺了稀薄的一层在上面了。
我知道那些柈子的归宿是炉膛,噼噼啪啪地燃烧,唱出所有的歌,然后熄灭。
不管怎样,它们的命运比家俱好些,我狠狠地想。
哥哥还在推刨子,一下,又一下。“刮骨”,我忽然想这个词。于是我立即明白那些木板也是疼的了。
刨好的木板平展展的,白光光的,竖在墙边。显露出蕴藏的美丽的花纹,或如山峦层叠,或如水波翻涌,或如沙丘起伏。
这些木板不久就会被制作成家俱,表情僵硬,天长日久地囚禁在小小的屋子里。它们还是木板的时候,就已经在哥哥的心里成形了,哪块安放在什么位置都已经被决定了。
我不喜欢那些呆头呆脑的炕琴、立柜,也不喜欢那个新写字台,我宁肯趴在炕沿边上写作业。
家俱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木板被封闭在油漆里了。山峦无风、水波不惊、沙丘不动。木结纹象一张扭曲的人脸,已没有了呼吸。大树到此真正是死了。
我狠狠踢了哥哥一脚,嚷道我讨厌木匠。扭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哥哥却笑了,很欣慰的样子。仿佛阳光骤亮的一刹,我忽然记起少年时哥哥的模样了。那个将我驮在肩头,站在松林里听风的少年,眼睛是清亮的,笑容是欢欣的。
为什么从城里回来,哥哥变得忧伤了,是不是当了木匠的缘故?哥哥跟我一样喜欢那些在风雪中郁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