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爷爷奶奶为我灌输的教育中,1960年成为我意识里最艰难的岁月。那年爷爷23岁。奶奶也23岁。爷爷是个学生。奶奶是位老师。
太阳不是很刺眼,照在奶奶身上却显得夺目。奶奶一条藏蓝色的裤子,一只皮带紧紧围住纯白色的衬衣,一个黑皮筋扎起一头不经任何修饰的长发。就这样,年轻的奶奶抱着试卷浴着阳光走进教室。
在爷爷眼中,这位严肃又美丽的监考使所有女人暗淡了。他至今仍这样回忆:“我从来没觉得哪个女人能这样打动我。真清爽,真精神。”于是,爷爷再也无心答题,他百思苦想,终于在卷子上找到一处模糊的印刷体,其实那个模糊的字母根本无关紧要,可爷爷成心举起手,装出一副要问个究竟的神情。
奶奶走到爷爷身边解答疑问。而我聪明的爷爷,就在这个被精心计划出的时刻,仔仔细细地注视着奶奶明亮的双眸,也正是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时刻,爷爷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狠狠地摔进了那条由奶奶于无意中为他开凿的,长久宽阔、绵延不绝的爱河之中。
那个年代不是个开放的年代。即使是男人,这样的感情也被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等待着可以袒露的时机。
同年暑假,爷爷因工作与学习超乎常人的优秀被领导说服放弃高考,留在学校。于是爷爷的身份由学生转为老师。这下好了,爷爷与奶奶竟然成了同事,爷爷对奶奶的爱情也就可以安心地生长,理所当然地得到众人的祝福和支持。
为了同奶奶联系,爷爷专门找到奶奶的宿舍,却看见当时的奶奶正坐在椅子上吸烟。那时教师工作量很大,奶奶又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经常看作业到夜里两点,困得不行,于是就有了吸烟提神的习惯。爷爷没有说话,掏出笔在奶奶的烟盒上写下:吸烟有毒,健康为重。然后,爷爷就默默地回去了。这是一次没有言语和表情的接触,却深深刻在了两人生命的交叉点。从此奶奶戒掉了在吸吐之间得到愉悦的幻觉,却重新染上了一个永远无法戒掉的瘾,那便是对我的爷爷——这个有着清晰轮廓与丰富才智的青年——盛大无边、不能自控的想念。
奶奶反复回忆起那个晴天总是会笑得很甜:“没过几天呀,你爷爷就骑着车突然停在我身边,慌张地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身骑上车就跑啦!呵呵。”我每次听到这里都很想笑,因为我实在没见爷爷慌张过,那做起事来过人的冷静风风火火的效率包括劈头盖脸的喊骂让我一直相信他有多么男人。那天爷爷写给奶奶的文字也朴素得要命:金老师,你也与我一样,在考虑生活问题吧?有一次我调皮地问爷爷,您写给奶奶的这句话就算求婚吗?爷爷说:“对,这就是求婚,因为我们没有恋爱,只有婚姻。”
没有恋爱,只有婚姻。这是什么概念,又算什么逻辑?其实并非那个时代不允许青年们恋爱,可确确实实是时代剥夺了爷爷奶奶恋爱的权利。那时结婚是要打报告的,经组织与群众同意才能结合在一起。组织上知道爷爷与奶奶开始恋爱的时候,刚好赶上一位离过婚的杨老师要与一位北京来的女教师结婚。群众们对这位杨老师意见很大,都指责她竟然不要老家的媳妇儿,却敢跟北京来的女人卿卿我我,并放出话说谁都不会参加他们的婚礼。这可把学校急坏了——杨老师是教毕业班的骨干力量,如果他婚礼那天真的没人捧场,影响到他的个人情绪,学校也许就有巨大的损失。于是,考虑到爷爷奶奶的人缘儿和口碑好,学校里硬是安排爷爷奶奶也在同一天同个地方与那两位老师一起举行婚礼,为的就是让群众都参与进来,制造热闹气氛,并自作主张为他们提前办好了结婚证。
就这样,婚礼的提前到来生硬地抹杀了甜蜜的爱恋时间。没有更长久的接触和磨合,爷爷奶奶向被狂风袭卷一样匆匆步入婚姻殿堂,快得不可思议,不容喘息。而结婚的场景与布置更是让我听后目瞪口呆——爷爷是穿着一双雨鞋,一条短裤去的,奶奶也没有新衣裳,且最最珍贵的花烛洞房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甚至是破的,新添的物件只是一张五块钱的崭新床单和两副庆祝新婚的红色对联。
没有恋爱,更别提蜜月。那时候的人们都没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想法。可这对新婚恋人就连一日三餐的平静生活都没能拥有。爷爷奶奶结婚不久,时代就被赋予了一个新的名字:瓜菜代。1960年,中国半数以上的耕地遭受到干旱或者其它恶劣天气,大陆地区的粮食、棉花产量跌落到相应1951年的水平。奶奶说,那个时侯要真的有瓜菜也好了,到了后来连野地里的野花野菜都挖没了,甚至有人开始吃树叶和树皮了!奶奶因为不吃饭只喝水导致身体浮肿,组织上照顾病人就每天分给奶奶三个红薯窝头。可奶奶每次只吃半个,剩下的给爷爷,爷爷也只吃半个,剩下的留着,这样每天攒出两个,到了星期日的时候爷爷再走上三四个小时的土路把放得都已经干硬了的窝头送到爷爷的父母那里,留给他们吃。另外,家里所有成员的新衣服和新鞋,都是奶奶一手变出来的,不过每人每年只三尺半的布票,让奶奶这位出色的魔术师即使有时手痒想变出什么来也还是什么都变不出来。奶奶说她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回天津蓟县,因为奶奶的老家蓟县是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山上植被多,日子也就好过些。可是奶奶从未回去,直到艰辛的生活宣告结束奶奶也没回去过,这当然是因为爷爷,因为奶奶不想离开他的男人,也不可能为物质的贫乏就轻易离开他的男人。
我听着听着就想落泪了,我平凡的爷爷奶奶,拥有那么伟大的耐力和韧劲儿,在本该欢快的新婚岁月,却平静地忍受着饥寒的折磨。我不会忘记奶奶对我说的话,她说她觉得那段困难的时间是他们的感情得到最大升华的日子!因为从未触及过,我实在无法想象那种饥寒交迫、风雨交加的艰难,但我确是从心底里虔诚地信仰他们相濡以沫、共度难关的爱情。
后来日子好过很多的时候,奶奶已经生下了两个美丽的女儿,以及我深沉善良的父亲。按说这幸福来敲门了,笑声就应该多了,可爷爷奶奶却开始了漫天漫地的争吵。两个人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一心扑在事业上,孩子没人看、家务活越攒越多、花费越来越大,这些都成了两人争论不休的永恒主题。爷爷被调到市委后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没有任何瑕疵的口碑和广泛的人际关系至今令我的父母受益不少。奶奶也是很有成绩的教师,吵起架来肯定也是不甘示弱、“滔滔不绝”。我估计一般人很难想象他们吵架的样子,我至今仍记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