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苍穹阴霾。
我和一群文人站在肃穆的白塔陵园之巅。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墓碑有序。
不是清明,这里出奇的静谧,没有供品,没有鞭炮,没有纸钱,只有苍翠欲滴的园林将墓碑静静环绕,湖边杨柳依依树墓娉婷,陵侧飞瀑奔腾,小桥流水,入口处,玉白别致的塔墓则给人一种神秘华贵的皇家陵园气息。
款款下行,墓碑上诗一般的墓志铭和逝者风发正茂的照片映入眼帘,无论逝者年龄长幼,生者给他们贴上的永远都是他们最好年华时的留影,或笑容可掬,或明眸善睐,或清俊潇洒,美,永远是阴阳两界追求的主题。是啊,长短都是一趟,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不亦美乎!
面对这人间美景,阴阳两界,我的视线开始虚化,我仿佛进入曹雪芹笔下的太虚幻境,觅见蒲松龄笔下的狐仙鬼影,渐渐,我双眼模糊,心中的泪水轰然决堤,一个声音在心底倔犟地喊出:子君,你在哪里?
子君,你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却不知道你歇息在哪里?泪眼朦胧中,我依稀看见了年少的你。
当你第一次灿烂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子君,你十八,我二十一。你高中毕业,我电力专科毕业。
新厂招收的几百余新工人和大专生分成三路人马浩浩荡荡向三个城市出发,所幸的是,我和你分在同一个队,同一个班,同一个车间,又同一个师傅。
师傅喜欢我,但喜欢你更甚,因为你是男儿,你可以和师傅对弈,对斟,对嬉,甚至对擂,师傅本就长不了我们几岁。而我只能在一边憨憨地看着你们傻笑。
你的顽皮,你的聪明,你的热情在师傅那里愈加得以发扬光大,而被你热烈的青春直接辐射的人惟有我。
我烦恼时,你张牙舞爪的笑话让我转忧为喜,我寂寞时,你可以把高中学过的诗词歌赋抑扬顿挫一字不漏地背诵予我,你教我围棋,陪我逛街,下馆子,还把你不胜熟谙的吉他向我一弹再弹。照相馆里,你总是细心地把我本不零乱的衣襟和发丝轻轻整理。而每一张集体照里我的身旁必定有你。我承受着你不是兄长胜似兄长的点点滴滴的关怀。
吃着你亲手泡制的咸菜,捧着你百米冲刺般速度买来的夜宵,看着你俊朗纯真阳光雨露般的笑容,我的心是甜蜜的。
上帝赐予了我你,可我却早已心上有人,他远在祖国边陲。我爱他。
因此,我只能和你保持一臂之遥,不即不离。
你却心有不甘,总是用幽幽的眼光久久地把我凝视。
我不是看不懂你凝视的目光的含义,我也知道你优秀多情,我……也爱你,可是我真的无法选择,我真的很无奈,很无奈……
你妥协了,但还是罩不住青春的炽烈。舞厅里,你总是情深款款地紧握我的手,我听得见你狂烈的心跳和喘急的呼吸,我甚至明白你揽在我腰上的手在切切的期盼,只要我稍有动摇,你便会揽我入怀,拥我入抱,可是,我不能。
子君,请原谅我万般矛盾的纯洁。
半年学习,中途我大病一场,高烧三十九度八,扁桃脓肿,是你自告奋勇护送我回家,亲自将我交予我父母。
为此,谣言四起。人言可畏,而你淡然一笑,泰然处之。谣言不攻自破。
后来,我结婚,生子,而你依然孑然一身。我开始行使师姐的的权力,为你张罗对象。
好不容易把你们聚拢到一起,你却忧忧地一口否决,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又过了些时日,你居然自己处了朋友,当师姐的兴奋之至,歌之蹈之。可是,不久你又找到了我,说是那女子一天只知描眉抹粉,不折腾半个时辰绝对不出门,给她说诗吧,她爱听不听,还说,你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你说,姐呀,我何时才能找到和你一样的人。
我避开你的眸子,锥心的痛漫上心头,子君,你不快乐,我怎会快乐?可我如何帮得了你?
从那以后,你很少来找我,我因此不再常见你的身影。由于工作的特殊性,不同工作车间的人可以数月照不上面一次。
再后来,传来你的噩耗。那段时间,青工拼命地结婚,你一天居然赴了两次婚宴,晚上,醉眼迷离的你一头栽在花坛的硬角上昏了过去,等到第二天发现你,你已经脑部严重受损,医生也无回天之力。当同事将这一噩耗告诉我,好多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以为我会泪水滂沱,可痛得麻木的我却至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你被家人接走了,永远地接走了,那时,切肤的痛才开始疯狂地撕扯着我,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字一泪地写着祭文。
古有黛玉悲吟葬花,今有侬飞泪焚祭文。
子君啦,后悔我不敢面对你炽热勇敢的眸子,后悔我没能让你实现揽侬入怀的小小的心愿。
逝者去矣,而生者还将为责任而活,为悲欢喜怒而度,但总有一天,我也会化着一缕青烟随风而逝。望着纤尘不染,美仑美奂的白塔陵园,我真的好爱好爱。子君,百年后,我在这里和你的灵魂邀约,我要和你把酒当歌,把旧时的光景重新温习一番。子君,我知道你不在这里,但师姐的呼唤你总能听见,子君,你听得见的。
子君,我相信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的,那时,白发苍苍的师姐会揽依然青春年少的你入怀,紧紧地紧紧地不分开。
子君啦,你一定会来赴这个约。
你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