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竟然连一辆回公司的便车也没有了,姐夫只好开车送我到西站坐长途客车回家。一直很晕城市,红绿灯交错、车辆拥挤嘈杂,使人很不安。好在一路和他聊着炒股的事情,也不觉就到了西站。在站里搜索一遍,没有找到回小镇的车。要姐夫先回去了,我继续边找边等。
正东张西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抬头一看,原来是给我们医院做医疗器械供应的男孩子,正好要到我们医院去,曾在医院里见过他两面,算是有点头之交,一个很纯朴的男孩子,二十多岁。我们都很诧异,1点30分的车,现在已经1点10分了,车子还不进站的么?俳徊间,又发现了两个公司的熟人,从南京才游玩回来的两口子。我们便商量把想车票退了,四个人租个的士回家,这时候,却见一个中年男人举着车牌跑来了,只不见车的影子。他跟我们说,车子正在修,要我们等一下,很快就好了。我们也就打消了租车的念头,不好意思让人家那样举着牌子空跑一趟。
上车时,男孩子和别人商量换了座位,和我坐在一起,我坐在靠窗户边。在这样污浊的车厢里,我很高兴坐在我身边的是这样一个极其清爽整洁的男孩子,他个子修长,穿一件黑色立领的棉衣,灰色的呢裤,线条很柔和,而且极干净帅气。像冬日的阳光,温暖却不耀人眼。我是最怕看到男人的衣服上还留有梳头时掉下来的头皮屑的,他非但没有,我还留意看了一下他的头发,竟也是干净蓬松,毫不油腻。我对于这样一个旅伴,真是非常的满意。
他只提了两个小袋子,一个黑色的纸袋,一个塑料袋子。他把纸袋子挂在座位的扶手上,然后从塑料袋子里拿出几个黄灿灿的橙子来,很温婉的笑着,要我跟他一起吃橙子。剥橙子皮原是件麻烦的事情,何况又是在车上,我原不待要吃,可是他就像邻家弟弟一样自然纯朴,根本想不到还可以拒绝,拒绝的话于这样的自然空气是很不和谐的。我也拿起橙子来剥皮,他又在座位前系个小塑料袋子来装橙子皮。
吃完橙子擦擦手,和他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他不过份的热情,也不冷漠,语速缓缓,像是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说什么也都很好,不觉得有禁忌,而什么也不说,也一点不会觉得气氛有什么尴尬。心理学家说,人与人之间必须有一个安全的空间距离,如果距离太近,会让人不安。而他还是异性,又不是很熟,距离又这样近,竟然完全不会有不安的感觉,原来对着好人,是可以这样无嫌猜。
过了几分钟,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包着几只鸭脚。他说:“姐,吃鸭脚,这是我在‘绝味鸭脖’买的,味道蛮好的。”我笑了,要在公共场合拿着鸭脚来啃,还真的是很不雅,我是很少这么做的。但是此刻,只觉得当着他的面啃鸭脚是自然的事情,拒绝才是不可想象的。又和他一起,把一包鸭脚啃完,辣辣的。他又即刻从包里拿出矿泉水和王老吉茶来,要我挑拣。然后又是木糖醇口香糖,又是蛋黄派。我真是有点惭愧了,想着不过是四个多小时的车,什么都懒得准备,看他像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向外掏着,什么准备都做得周到。难怪他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可以把生意做得这样好,几年来,医院都一直坚持和他做生意。
东西吃完了,漫长的旅途才真正开始。他拿出手机来,插上耳机,要我跟他一起听歌。我们也就一人塞一个耳机在耳朵里,靠在位子上,安心安意的听起歌来。外人看了这个样子,肯定会觉得大不合适,可是在我们自已,亦觉得是天下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如果是随便换成一个什么人,我都不会去吃他的东西,不会跟他一起听歌,就算面情推却不过,亦不会这样自然,这样坦诚。
他选录的歌很好,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在音乐声中慢慢睡着了。而我却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早在两年以前,有个朋友只凭一张照片,就说在我的笑容背后,有着很深的沧桑。两年过去了,外表的变化也许还不很明显,内心里,却早已又是沧海桑田了。此时对着这一个单纯美好的孩子,沧桑愈甚,迎着车窗外的寒风,眼里也有些润了,可是不久,我竟然也在这音乐声中,在这有些伤感的思绪里睡着了。
一觉醒来时,车子已经快要到桃花源了,而车子,又坏了,司机钻到车子底下鼓捣了半个多小时。我是个急性子,开始焦躁,虽然不曾开口抱怨,也是几度皱眉苦笑了。他看得出来,笑笑说,“我们先要是租个车子就好了,这个时候都快要到了。”我看他依然是那样好脾气的,倒不好意思再焦燥了。又听他接几个电话,接了一单生意。时间的安排上好像很成麻烦,他来来回回的打过几个电话在协调,很慎重的思考,语气依然是温婉沉稳,似毫不焦燥的。完了他对我说“我家就在桃化源,原本打算从你们医院回来,在家里呆一天的,看来是没时间了。”
他又开玩笑:“你帮我把东西带到医院去,我回去吧。”
我说:“好啊,这只是举手之劳,没事的。”
他又笑:“我开玩笑的,我要守着你们医院把手术做完才能走的。”
我说:“你爸爸妈妈住在桃花源的?”不晓得自已怎么会问这么弱智的废话。
“没有,我爷爷奶奶住在这里。我十一岁时,父母就离婚了,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
突然有一种想去看一看这两位老人冲动,什么样的两位老人家,可以教育得缺少母爱的孩子这样的好性情。当然,只是这样想想而已,心里对两位未曾谋面的老人充满祟敬。
车子终于又重新启动了,我们俩个突然同时发现了车窗外的夕阳,一齐指着车窗外轻声惊叹,如血的残阳斜照在原野上,涂抹在车窗上,只觉得所有美丽的故事,所有的人世繁华,都可以写进这一抹金黄的色调里。居住在大山里太久了,好多年都不曾见过这样美的夕阳。
车子终于到站了,跟他微笑挥手道别,无牵无挂。人世间,可以有这样清好的友谊,干干净净。但是我会记得这原野上美丽的夕阳,记得这一个纯真的自然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