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妈妈回老家参加了宝春大姑的婚礼。这个婚礼,兜兜转转,迟来了三十年。
时间轮回,潮起潮落,55岁的新娘眼角爬满了细碎的皱纹,58岁的新郎满头的青丝浸染了霜。30年的时光,抹平了多少岁月沧桑,都带不走曾经相爱的青春。
终于,在这一刻,在满堂儿女的祝福声里,在亲朋好友的欢笑声中,他们迟来的结婚庆典,隆重开启。
这曾是一对饱经磨难的恋人。在那个封闭的年代,落后的乡村,注定,他们的相爱,不能修成正果。
宝春大姑年轻时貌美如花,十里八村,美名远扬。不光如此,她还是文化人,70年代初的高中毕业生,相当于现在的大学生档次。她当上了小学的代理教师。让很多同龄人羡慕不已,也成了许多年轻小伙子暗恋对象,前来提亲的络绎不绝。但宝春大姑就像高天上的一朵云,不问人间凡事似的,从始至终,不为所动。其实,她是心有所属。她的心里,早有了意中人。就是高她一届,大她三岁的高中同学。名叫“大帅头”。当时,她在小学校教书,大帅头在大队当赤脚医生。两个人热火朝天的爱着,甜蜜着。在那个年代,青年男女恋爱是大逆不道的事。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虽然他们都老大不小了,又情投意合,却不敢光明正大地谈情说爱,只能偷偷地相好。宝春大姑想的是,我不嫁,他不娶,到时候,等到年龄都大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们低估了传统的力量。其实,人很多时候,在很多事面前,是无能为力的。大帅头的父母三天两头张罗着村里的七姑八婆给他说门亲事,找个门户相当,年龄相当的对象。大帅头当赤脚医生走街串巷,认识的人不少,人又长的体面、精神,很快,本村的一个姑娘相中了他,她家里人托人提亲,大帅头的父母喜不自禁,那个姑娘是公社主任的闺女,能和她家结亲,简直是高攀了。全权代表儿子应承了这门亲事。大帅头当然不肯,又不敢说有中意的。只搪塞,不急,不想找。他父母哪里听得进儿子的意见,紧锣密鼓地操办为儿子订亲,约了日子,下了聘礼,给乡里乡亲的都发了喜帖,吃订亲宴。那时,在农村,只要青年男女订了亲,就和结婚差不多,断不能随便退亲的。
宝春大姑听说大帅头和人订亲了,泪湿衣衫,自己付出了两年的感情,付水东流了,她不甘心。况且,他们早已偷吃禁果,她已身怀有孕。她也顾不得风言风语,闲话数落了,就到大帅头家找他父母,说,她和大帅头好了两年多了,她已经怀了大帅头的孩子了,他不能和别的姑娘结婚。她生是大帅头的人,死是大帅头的鬼。大帅头也“扑通”给父母跪下,请求父母把亲退了,让他和宝春结婚。大帅头的父母好说歹说,劝走了宝春大姑,关起门来,大骂大帅头:畜生,伤风败俗,辱没祖宗。“骂归骂,更多的想的还是大帅头以后的生活。那个姑娘虽然长相一般,但家世好,只要大帅头和她结婚,大帅头还可以到公社卫生院当医生,还能吃上公粮呢。父母又是一番苦口婆心劝说。
大帅头沉默不语。他想的是,宝春大姑该怎么办?他也恨自己软弱。关键时刻,都听从了别人的摆布。他和别人订了亲,已经对不起宝春大姑了,不能再错下去,得给宝春大姑一个交代。
他瞒着父母,找那个姑娘,说了和宝春前前后后的事,要求解除婚约。那个姑娘不容质疑,坚决不退婚,没有丝毫余地。
宝春大姑未婚先孕的事,像长了翅膀,三里五庄的传开了。“破鞋、婊子、狐狸”所有不堪的污秽语言如一盆一盆脏水,倒在了宝春大姑的身上。五爷五奶奶顿感颜面尽失,抬不起头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苍老了很多。他们把宝春大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想,找那个姑娘,为宝春大姑求个情,放他们一码。那个姑娘仍是态度坚决,绝不退亲。说:丢不起人。快马加鞭地从公社领了结婚证,在双方家长的把持下,在大帅头父母以死威胁下,大帅头山穷水尽,没有退路,和那个姑娘成亲了。
希望的门“哐”一声关上了。宝春大姑昏睡了三天三夜。形容枯槁的宝春大姑在全村人的鄙夷声中去医院作了人流。过了一个月,在家人的安排下,悄悄的远嫁他乡,一个有三个光棍的赤贫之家。
过了两年,她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认头”。
30年间,她再没有踏进这个村子,这个养育了她二十二年,也给了她无限羞辱的村子。
大帅头结婚后,没有去公社卫生院。他依然在村子里作一名赤脚医生。和那个姑娘的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与村子里其他人一样,结婚成家,生儿育女,过着平静的生活。听别人说,这几年,他都会到外边走一趟,10天8天的,再回来。没人知道他干什么,他也从不说。
今年初,他的妻子死于癌症。他料理完妻子的后事,又远走他乡。只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领来了三十年前含羞忍垢远嫁他乡的宝春大姑。
原来,宝春大姑嫁给了一个大她14岁的老光棍。男人早于7年前病逝,突发性脑溢血。
上苍没有遗忘这对饱受世俗艰辛的老人,让他们历经了曲曲折折后,在漫长的光阴过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尽管他们皱纹纵生,鬓发斑斑,但,只要有爱,什么时候都不晚,一切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