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一岁,当时家乡还没有通电,家家户户靠煤油灯照明。正月十四吃过饭,父亲围着炉子和几个大人聊天,母亲在如豆的煤油灯下纳鞋底,我实在是闲暇无事,便溜出去喊上同村的几个要好的伙伴,找了几个废弃的墨水瓶,然后弄了块铁皮在上面钻了个小眼,用棉线从中穿过去,然后偷偷从一个伙伴家中的煤油瓶里倒了一些煤油,一番捣鼓,几盏虽不算精致但饱含着我们的小油灯做成了。我们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提着,沿着田埂兴奋地走在漆黑的夜里,微弱的光亮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心中别提有多高兴。正当我们几个提着小油灯在打麦场上玩得起劲的时候,同村的小强在一旁嚷嚷道:“这破油灯有啥好玩的,人家城里的花灯那才叫漂亮呢,每年正月十五俺爸都带我去看灯展,你们不知道有多好看。”小强的爸爸在城里当工人,吃的是商品粮,一月有好几十块钱的工资,是村上屈指可数的富裕户。接着,小强向我们炫耀了城里举办灯展时的情景:大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美丽的花灯,有兔子灯、荷花灯、金鱼灯、猴子灯,还有猪八戒背媳妇,孙悟空手里拿着闪闪发亮的金箍棒。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从来没进城看过灯展的我突然对花灯有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向往。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晚饭,可我连筷子都没动,一直在看花灯的心事。母亲以为我闹饭,把我责怪了一通,气呼呼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傻傻地坐在墙角,任凭委屈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天渐渐黑了下来,父亲进屋吃饭时看到只有我一个人,且一副很伤心的样子,于是就问我:“孩子,你咋不吃饭?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在父亲的连连追问下,我只好向父亲吐露了心中埋藏已久的想法。一向对我疼爱有加的父亲沉思了一会儿,抚摸着我的头说:“我还想着是啥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去城里看花灯嘛,顶多也就是三十多里路。你赶快吃点饭,我出去借辆车子,咱一会儿就出发,看完不耽误回来。”我抬睁开泪眼半信半疑地看着父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端起一碗饭狼吞虎咽。不多时,父亲推着一辆自行车回来了,母亲跟在后面一个劲的责怪父亲对我太娇惯,可她毕竟拗不过父亲的怪脾气,最后只好叹着气把我们送出了门。那年正月十五的晚上天阴得很重,月亮迟迟没有露面,一路上我只觉得冷风从我耳边嗖嗖穿过,父亲不时腾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摸摸我的脸。当时农村大都是坎坷不平的土路,尤其是在漆黑的晚上根本看不清路况,只能凭感觉,车子颠簸得厉害,我一直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腰身,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感觉他是那样坚强和宽厚,仿佛能为我遮挡一生的风风雨雨。
在夜色笼罩、行人稀少的公路上,父亲冒着寒冷执著地向城里的方向奔去,大概走了一个小时的路程吧,反正我觉得时间是那么的漫长,道路是那么的难走。到后来可能是父亲为了赶时间早点进城吧,骑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由于天黑看不清路,父亲行驶到一拐弯处他来不及刹闸,连人带车一头拐进了路旁的沟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父亲使劲甩开压在他身上的自行车,一下子把我紧紧抱住,哭着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好在沟并不深,加上我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除了有些惊吓之外,身上没有受一点伤。我缓过劲后忙对父亲说:“爸,我没事,咱不去城里看话灯了。”父亲搂着我在沟里坐了好长时间才缓缓站了起来,他先是把我抱到了路上,而后又把自行车推了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孩子,咱回去吧。”一路上父亲沉默无语,我坐在车后心里连连后悔当初不该那么任性以至于让父亲对我百依百顺,受了如此大的惊吓。到家时村子里一片寂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在大门口母亲赶紧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道:“咋恁快就回来了,出啥事了?”父亲阴沉着脸没有答腔,我含着泪一五一十把经过给母亲说了说。母亲听后好像吓傻了似的,好长时间没有吭声,眼泪簌簌的从脸上滑落下来,嘴里不停地絮叨“多亏菩萨保佑俺们一家老小平安”。当晚,一向脾气倔强的父亲和以前判若两人,任凭母亲百般的数落也不回应。夜里醒来时,我听到父亲的叹息声和母亲的啜泣声。
伴随着看花灯的苦涩记忆我渐渐长大了,十六岁那年我考上师范进城上学后才第一次见到了五光十色的灯展,终于圆了我心中的梦想。直到多年以后,做了父亲的我才忽然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试图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捍卫儿子的自尊,然而满怀希望换来的却是与悲剧的擦肩而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父亲内心酸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