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小孩儿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沾；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卖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枣花；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满街走。”这一首耳熟能详的歌谣道出了我们山西人欢欢喜喜过大年的热闹景象。而其中“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枣花”对我来说，更是有着最为深刻的体验和深厚的情感。真正是岁岁年年蒸年馍，而之于我家尤其是喜欢蒸高馍……
初到婆婆家的时候，新奇、幸福、甜蜜，似乎一切都是那么尽如人意。婆婆长相小巧玲珑，但却特别的有精神好体面，是个出名的会过日子，对我这个唯一的媳妇自然也是高标准严要求，有规有矩。腊月二十一的新婚，年的味道已经有些浓烈了。而我刚刚迈出校门不久，在娘家虽然不是娇生惯养，但家务还是不大会做，蒸年馍的本领更是赤手空拳。
“二十八，把面发”，婆婆是主力，公公是帮手，而我就是名副其实的主要学生，虽然我老公和小姑子也在学习的队伍之中。通常是二十八的晚饭后，婆婆就招呼发面了，她老人家一手端着一个碗，另一只手在碗中不停地搅动，满脸的幸福与知足，虔诚与感恩。这时，公公已经在和面盆里盛了半盆精粉，但等婆婆的“起面”引子了，只听婆婆亲切地呼儿唤媳，“再端些温水来。”
当一盆等待发酵的面糊准备就绪的时候，婆婆的神情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总会亲自拿一块足够大的湿抹布轻轻盖在面盆上，再加盖一个放饺子的提子，然后指挥着公公，把面盆放在家里最温暖的炉火旁。
“二十九，蒸枣花”，神圣的时刻到了，我们一家人早早起床，没有特殊工作的，也已经遵从婆婆旨意请假待命，一盆子发酵的圆鼓鼓的面糊好似猪八戒的胖肚子，但是进一步的“接面”工作就迫在眉睫。一家人在婆婆的指导下，满手粘糊地把半袋子的面粉和已经发酵的面糊揉在一起，团在一堆，再继续盖好，再继续等待进一步的发酵。
这时，不要以为可以暂时轻松了，其实不然，选枣洗枣蒸枣的任务就要开始了。婆婆说，“蒸高馍面要有劲道，枣也要又红又甜个又大，这叫平时节俭，过年长脸。”枣一枚一枚挑选后，洗是有讲究的，婆婆总会要求我在水中加些碱面，轻轻揉搓，真不知现在人提倡饮用弱碱性水是不是这个理；蒸也是有要求的，放在盆里，蒸在笼里，十五分钟左右，听婆婆说，这样蒸出的枣子，又软又甜颜色又鲜亮。
面，在我们一家人热切的期盼中进一步发好了，婆婆高兴地下令：“开始吧，先蒸高馍。”高馍，既是登高馍，是选用多层圆形面陀和红枣叠加而成的，据说象征步步登高，事业兴旺，敬老长寿之意，是年馍中最典型的代表，是尊老敬老，款待贵宾的必备食品。婆婆便负责这一切的关键活和细活，每块面碱的大小，大多是婆婆决定，也就是同时决定了每个高馍的品质，是黄澄澄还是白莹莹。当然，我家笼里没黄馍，婆婆总是好生了得。而我起初就只能打个下手，用尽力气揉好面，擀好面，至于压枣、收边、梳花纹之类的巧活儿，也几乎让婆婆承揽了大半。
高馍做好了，一个又一个，但凡等做够了四五个，公公就忙活上了，炉火已经通红，蒸笼已经上汽，只见公公麻利地一笼又一笼地蒸个不停，并不时报告喜讯，“挺好！挺好！”乐得一家人干劲更足了，每张脸上无不荡漾着喜气和年气，过年真好啊！
不一会儿，只见白白的胖胖的高高的枣花馍，已经按照大小不同，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是那样的温润而祥和，是那样的朴实而亲切，那麦子的醇香，那枣子的甘甜，也随着袅袅的蒸气毫无保留地弥漫在我的家中，让我再一次深切感受到了有家的温馨和幸福，有老人的温暖与美满。
蒸高馍的工程进展顺利，蒸年馍的工作也随之接近尾声了。这时，发好的面已经不是很多了，婆婆随之审时度势，再次发号施令，“这下咱们开始蒸点花馍吧。”
话落手到，婆婆先做几个乖乖兔馍，据说有“活泼善良，玉兔迎春”的象征意义，孩子们最是喜爱。其实，我还知道，那是因为我老公属兔，婆婆是很偏袒儿子的，那一个个兔馍馍无不凝聚着她老人家的亲子情意。接着，婆婆会做几个猪头馍，憨态可掬，象征着六畜兴旺，生活殷实。最后，婆婆还会随意再做些富贵花馍或财蓝馍，寓意花开富贵，财源广进，渴望她的子子孙孙更加富足幸福。
高馍蒸好了，花馍蒸好了，婆婆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但她老人家还要做下一步的安排，吩咐儿子把储藏室的面缸擦净，嘱咐儿媳轻拿轻放，把年馍个个“请君入瓮”，再用布单盖好以防干裂。但等三十除夕夜，请出祖先牌位时，婆婆便会亲自挑选最好的高馍恭恭敬敬摆上供桌，初一亲朋好友相互拜年时，无不称赞婆婆好手艺，无不羡慕我家好门庭，这便是婆婆最有面子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蒸高馍。然而，今非昔比，婆婆已经离开我们五年了。这五年里，我谨记着遵循着习俗或者说是婆婆的规矩，依然会或多或少蒸几个高馍，照着婆婆当年的样子，但等三十除夕夜，恭恭敬敬摆上供桌。因为我知道，婆婆是最好强最爱体面的人，蒸好自己家的高馍，如今这已是我的责任，我的义务，亦更是我对婆婆的满怀敬意与深切怀念……

二零一零年二月四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