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平江路里逛游,不疾不徐的,游荡于石与水之间。端的是小桥流水的古朴,却也纯真着。
不时传到耳朵里的吴侬软语,是那些坐在藤椅上或做活或聊家常的老妇人——穿着软缎的绣花粉鞋讲出来的她们,花白头发相间,皮肤褶皱着,像老墙的纹理,可依稀看得见当年的细腻与水粉。她们个子不高,眼睛眯着笑,唧唧喳喳地苏州话,和评弹一样婉转。而那前方袅袅娜娜过来的妙龄女子,是不是就是她们的前世啊!
苏州,我更喜欢称她为“姑苏”。我坚持认为,一定是哪位天庭降落凡间的仙姑,钟爱上了江苏南端的这片土地,这是场多么美妙的邂逅啊!而苏州的气质的确像位温婉可人的女子,穿着粉色的裙摆,触摸上去,凉凉的。而光泽又是那么温柔。且看那些桥啊,真是旧;还有那斑驳的墙,这些和北方的雄浑开阔决不是一码事——是另一个天地的美。这旧是宋词的婉约,折透出南宋凄凉的月光。这旧是国画中的审美视觉——一抬眼便知晓,这就是苏州。
旧的东西意味着老,那即是积淀的浑厚。而游走在平江路里的苏州,有种醇醇的味道盈满其间。
向前面走着,我又遇到几个阿婆,她们坐在桃花树下聊天,“竹外桃花三两枝”。仍是那极美的吴侬软语,说不清的婀娜,说不清的温润啊!仿佛是粉色的,端的迷人。不似红的夺目,不似白的骄人。而红与白的夹衬,不就是粉嘛!
昆曲《牡丹亭》里,在“游园惊梦”中,杜丽娘着粉妆出场,那是怎样的惊艳啊!粉是让人陶醉的暗俏,不是第一眼就非得夺目,可是,它却终会夺人的目。
在平江路上,有家照相馆叫“粉青春馆”。将摄影称为粉,听着都觉得舒坦。还有一家旗袍店,最惹人的还是粉色旗袍了——就在风儿里飘摇着。平江路里铺着许多暗线,小音箱整日价放着评弹昆曲。这样的生活,是微醺的。你不会想疾走,发发呆吧,有香茶,还有浓咖啡。
在平江路想听现场评弹都容易得紧,那家在街边的评弹馆可以随时进去听,四块钱一张票,茶水是免费的,一男一女,一把琵琶一三弦。分坐一张桌子的两端。女人穿着紧身旗袍,眼波流转着。那声声唱词真仿佛是琵琶弹出的一样。其实每一句我只能听懂几个字,但要的就是这个气场,要的就是这个味道。
我在里面坐了一个小时,听着他们不疾不徐的唱着,偶尔他们还放下乐器,进行些情景对话——好入戏呢!天色逐渐黯淡,恍若以为身在民国,甚至再往前推。身边还是老人家的听客居多。他们的午后时光都在一声声的唱词中唱尽了呀!
在平江路上游走,脚步定是悠悠地为好。那些陈年的铺子,散发着迷人的暗香。就看那间卖生煎的俏女人吧,脸上的表情也是那样——不疾不徐,慢工出细活的样子,仿佛把这时光都镌刻成油画或者散文。
平江路的魅力还在于“它依旧”——每天复制着每天,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卖水盆的,卖青菜的,有个姑娘蹲着洗头,用的好像是皂角;有人在生炉子,烟火气十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我没来由的跟着饿了;再往里,一家人围在外面桌子吃饭,三四个菜,青花瓷的碗;还有卖烛台的,旧纸板上写着——修烫婆子,“烫婆子”三字真是生动,真生活,让人想起鲁迅笔下的鲁镇生活。
“陆苏州”有本代表作叫《美食家》,看得人直淌口水,那写得也都是些日常的苏州。就像他提到的那个烧饼,在平江路上准能买到——但要排队买。
七年前我来到苏州,那里整天排着长队,从早到晚;
三年前我来到苏州,那里整天排着长队,从早到晚;
现在我来到苏州,依旧是这样,那里整天排着长队,从早到晚。生意做到这个份儿上,想不欢喜都难。
烧饼叫“王氏林记烧饼”,用木炭烤出的,用上等的面粉猪油,上等脱皮芝麻??????
这条老街几乎可以寻找到所有人的前尘旧梦,他们在一个个临屋里:临屋是卖藏书羊肉的,临屋是小桥下的写真女子,临屋是流水淙淙,临屋是在洗衣洗菜的主妇,临屋在做酱汁肉,临屋在操着吴侬软语学评弹,临屋是本草传世的中药铺,临屋是昆曲的研习所??????
在古街上感受雨,得到的意象一定是古朴的。最好是春雨,绵绵的,绵绵的让人有些忧郁。正如诗人波德莱尔说的那样,很多最美的地方就是让人忧郁的,比如巴黎。而平江路老街呈现出的忧郁的美,雨天最是彰显的合适时节。
今年关情似去年。在早春逼仄的空气里,玉兰正恣意的开着,还有樱花、梨花、桃花,你不让我,我不让你,春天的细节是繁多的,多的似乎每年几乎都雷同了。
所以,美丽的平江路是寻梦的所在,古朴的平江路是安心的家园,守着千年的光阴,听着驾娘的吴歌,一次次游走,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