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望一下明净的天空升起的一轮新月,怀抱一股清风吹来的阵阵凉意,我的心快要沉浸在这秋夜里的一片静谧,沉睡在这明月柔风的境界里。忽然,一阵震天响的摇滚音乐伴着呼啸而过的摩托车传入耳中,打断了我的思绪,几乎占据了整个身心。
继而,亮起了路灯的大街上传来你亲我爱、激情而又无聊的流行情歌,一辆辆汽车的笛声汇集成了嘈杂的音响,附近厂房轰鸣的机器声交织成了一片烦乱……随后,月亮躲进了乌云里,似乎被这天底下的噪声吓怕了。
在一个天气逐渐凉爽的秋夜里,我没有感受到秋月的清凉和皎洁,而是被现代化的高速运转的生活遮住了心绪,只能去古人的月下追寻清净的梦境和纯真质朴的情感。
古人之月,在古人笔下,聊聊数字,便能让人忽感置身其中,如临真境……
公元1083年十月十二日夜,已经贬谪黄州四年的苏轼解衣欲睡,忽见月光照进门窗,顿然困意全消,便至承天寺寻找友人张怀民。怀民还未入睡。如知音一般的两人一起漫步于庭院中,只见: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心中黯然、遭到贬谪的苏轼看到,那庭院被月光照亮,如充满了水一样澄澈透明,那水中的水草凌乱交错,原来都是竹柏的影子啊!
那一晚,有竹柏的地方有很多,有月光的地方亦多不胜计,然而能像如此两人静心欣赏月亮的人有多少呢?如此之月,不仅照彻了宁静的庭院,也在那一晚驱走了苏轼心中的苦闷和郁愤,让他在清凉的月光中如入梦中,与物同化。
同样是在黄州,苏东坡游于赤壁之时,观览江上之月,心中不禁感怀,参悟了人与自然的兴废轮转之理,将人生的真谛交付于一份淡然和超脱之中。
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只见月自东山而起,凌于苍茫的万顷江面,如乘风而行,如仙人一般羽化而展翅高飞。
赤壁之月照亮了壮观辽阔的江山,也让苏轼忽然发古之幽思,想起何其壮哉的曹孟德曾为一世之雄,最终也被淹没在清风明月之中了。人于天地之中,如沧海之一粟,何其渺小,难怪抵不过命运之神的苏轼也羡慕长江之水的无穷无尽,哀叹渺渺人生的无比短暂。
再看一眼那清明如水的月光,苏轼再次陷入了沉思:天地虽大,而明月常有,清风终在,这不是自然而然的现象吗?正所谓: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么,你与我既然改变不了风月常在的情景,为何不好好地享用它们呢?
生命的低谷中,苏轼在那清凉的明月里让自己得到了释然,让精神得到了升华。
如果说苏轼笔下的明月带着奔放豪迈,那么归有光笔下的月色则如小品一般细腻而耐人寻味。
明代归有光在感概人亡而物在、世事变迁的《项脊轩志》中,对小小的项脊轩周围的月下之景描写道:
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归有光仅容一人居的小房间已是书卷满架,而房屋周围种上了兰花、桂树和竹子,时有小鸟啄食于石阶。在满月的光里,明月照墙,随风飘摆的竹叶之影在墙壁上姗姗而动,实在令人欣悦。项脊轩见证着归有光一家几代亲人的兴亡,可以说轩虽犹在,然亲人相继离世。这怎不让作者睹物思人,黯然神伤,但这间小屋不更让作者怀念那明月皎洁、悠闲读书的快乐时光吗?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时光穿越了千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然而我们还能有古人望月而生情、观月而感怀的清净心灵吗?古人之月,于古人笔下,更见清凉,清凉若水,那全然是一份淳朴的心绪流溢心间,一份真实的情感自胸中来。
在现代化的烦躁都市和噪音甚嚣的工业区,在数字化追赶的快节奏生活中,在被高房价高物质追求逼迫的疲于奔命中,在非主流文化泛滥,正统的菁华逐步不受欢迎的世界里,月光仿佛常常躲入了云中,既遮蔽了它的皎然,也遮蔽了我们心中的静谧。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古人之月,如水清凉,但愿我们在快速的生活中,抽点时间,放慢一下脚步,举首望向头顶的天空中的明月,用心感受那份皎洁和明朗,明丽与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