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应友之邀偶遇苏州古典园林怡园。据介绍,怡园不仅是荟萃吴地文化的温床,也是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载体。首任园主顾文彬为当时词坛名家、收藏家,儿顾承、孙顾麟士皆善长书画、通晓音律、精通鉴赏,怡园时常成为文人雅集之所,诗会、画会、琴会、曲会常有举行。百余年后的今天,苏州城里昆曲、古琴爱好者还可以在怡园觅到知音。
园西水面聚集,池水回环、涓涓不尽。池水环以假山、花木及建筑,假山用湖石堆叠,山虽不高而有峰峦洞谷。溪水缓缓流过,流走的是幽幽的青水,带走了悠悠的岁月,带不走的是倒影在水中的蔚蓝的天空、依附在水底的碧绿的青苔和园主人对园子倾注的无限深情。
建筑中值得一提的是坡仙琴馆和拜石轩。坡仙琴馆悬吴云手书额并加跋,旧藏苏东坡“玉涧流泉琴”,并图东坡小像,故名,庭中湖石如伛偻老人作俯首听琴状。拜石轩庭院多奇石,米芾爱石成癖,见怪石即拜,故有““米颠拜石”“典故。想当时,东坡与米芾对于琴与石的痴迷,一声叹息就是一个美丽的音符,一个拜谒就是一个唯美的故事。张爱玲说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喜欢琴石何尝不是如此?耳中充满高山流水的琴音,快乐感恩或悲伤郁闷的情愫诉诸指尖,手指轻轻的拨动,情愫便谱成了音符。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独饮;一生钟爱,只要涅槃一次。一次次聆听,一回回朝拜只为对琴石的爱惜与执着,演绎着超凡脱俗的浪漫和追求。
整个园子除了亭台楼阁这些园林要素外,最值得玩味的是廊壁上嵌有历代书法家的书条石了,王羲之、怀素、米芾等书法名家的都可以找到。其中的《兰亭集序》刻石是“玉枕”兰亭,这是工匠们花了一年半时间,精心镌刻在玉枕上的,保存了王羲之的真迹。感谢岁月,并没有封存所有的美好,还能用书法文字的方式,留下这些千古的风流人物,记录林木竹篁的风韵。从这些镌刻的条石上,能听到先贤们一路走来欢笑或忧伤的声音,所有曾经辉煌或暗淡的人生旅程,如潮水漫过沙滩的脚印,褪去之后,留下若隐若现的的痕迹。
小而精致的怡园,门前的人民路熙来攘往,一街之隔的观前街也是摩肩接踵。而怡园却渐渐不为人注意,且不谈外地人,连大多苏州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当我再次进入怡园,转眼已有七年多的春秋飘然而过,有多久不曾留意这精致的园林了呢,竟有些陌生了。高山流水的知音或是倾城之恋在岁月的磨厉下,还是会被时光慢慢地淡化遗忘。
行走在园子的秋季,那曾经的幽然安静被满目的萧瑟所代替。郁达夫说秋的深味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可即便没有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怡园的秋味也足以让人驻足留连。那依依不忍告别枝桠的黄叶,在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花的香味。那悄悄爬满画墙的藤蔓,盘曲嶙峋的枝干像一幅淡墨写意画。古老的亭台楼阁,在黄昏中投下倾斜的影子,像一首无韵的婉约诗词。阳光洒在池水上,点点星光璀璨如金色的蕉叶,被痴爱的人拾取,写满如水的柔情,寄给深爱的对方。微风拂起水纹,荡起如梦的涟漪,临水的窗轩添了些许画意诗情,花叶将凋的季节,去哪寻到淡淡的清酒,浓浓的情思,或是一卷线装的古书?
园子是寂寞的,犹如愁绪纤纤的女子,轻吟心中的幽怨。一排竹篱、一间茅屋、一丛翠竹,引领着我回忆那些湮灭的人和事。遥想当年,园主人以艺会友寻觅知己,倾泻在艺术和建筑里的情感穿越时空。每一次雅集都是心有灵犀的默契,每一次诗会画会都是亲切温馨的问候,每一次琴会曲会都是相知相惜的情谊,一次次聚会组成一幅幅精彩的画面,成为人生最亮丽的风景,成为后人回忆中时时出现在心绪中的美丽波澜。
从寂静的怡园回到喧嚣的都市,我也沾染了一身淡淡的诗气,再回首,园内那不歇的流水、曲折的亭廊、挺拔的翠竹渐渐模糊,带着几许倔强与傲然沉默无语。也许,在你千万年的沉默里,渺小如我只是一只南飞的雁,从你微小而温馨的怀抱中匆匆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