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又听了几句晋剧。其实晋剧也在走下坡路，听来听去还是儿时听的那几出戏，就是那几出戏村里的长者和更长者也是从幼听到老。他们从小听到老，他们的儿孙也从小听到老，我也是从小听到了现在。我这样说的意思是没有人再写出新的剧本，可见戏剧终将要亡的样子。
当然即便是在我幼时听不懂戏的年龄也不愿晋剧真的就“亡”了呢。不唱戏，学校就不会每日放半天假，村里也不会有卖瓜子的在晚间燃一盏汽油灯卖瓜子了。没有了每年一场戏于孩童那是多么的无趣呢。戏我们是并不看的，只热衷于替父母占个好一点的位置，吃完饭很早就守在戏台前。当然家里还会有亲戚来，表哥有一年就突然放下了大学生的架子回村里看戏了。
但表哥即便是来了舅舅家也并不是因为舅舅这一次请他们来看戏的信写得恳切，大约他只是想来乡下走走吧。所以，他的仅有的一次回乡看戏也不过是同我吵架。内容是唱戏的意义。我不懂意义，只和他说戏应该唱，也好听。他却认为乡下人太没文化，不识字，不懂欣赏高雅文化。咿咿呀呀的戏文，只有戴瓜皮帽、穿羊皮大袄眼角带眼屎的乡下老汉才看，因为他们听得久了，知道唱什么。像他的表妹我就不应该去看戏，那样容易把我带坏。我自然辩不过他，但说不出戏好的理由，因为其时我的确听不懂戏，不知人家唱的是什么。有时在戏场子里正百般无聊呢，人群里却发出一阵哄笑，知道是到了该笑的时候了，抬眼看还是刚才那个咿呀的演员在唱，只不过是站姿变成了跪式而已，并不觉可笑。当然有时即便一个花脸大汉出来我也并不觉可笑，只为会看戏的人又是在喊好，认为他的一招一式见真功夫。我却并不以为能翻几个跟斗为然，心想这样翻跟斗谁不会。
可是有一天，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我突然对戏文开了窍，不可收拾地爱上了晋剧。觉得不仅戏文写得好，演员也是好得不得了。简直是莫名的痴迷，那时如果一场戏散了，也不愿离去，呆呆地站在戏台着前怅然若失。用我妈的话说就是走了魂。
古装戏写的大都是皇家生活的琐碎。不象今天有名不见传的小二黑要结婚、贾二旦抱孙子的故事上台。但细细玩味皇帝的生活也和我们差不多，原来他们并不是屙金尿银，也一样一日三餐，儿女老婆家事缠身。重大的政事反而成了家事后面的背景衬托。
比如《打金枝》，皇帝的女儿嫁给了郭子仪的儿子，因为一场不小的寿宴引起小俩口斗嘴打架，事情一直闹到皇宫。若是不看戏我们一定以为皇帝老儿都是杀不眨眼的魔王。而真实的戏情是皇后一句“哪有岳丈大人斩女婿”相劝一节，再加上皇帝对“我养的女儿不争气”的自我解剖请郭子仪老亲翁原谅。皇帝认为“年轻人一时火性起”小俩口斗嘴动手是很正常的事。看看说的多在理！最后事情以喜剧的形式结尾。细想剧情放之四海皆准，真是合人情又合事理，怪不得每遇唱戏都会有这一出戏点唱。看来也并不是现在的戏文太少的缘故。
还有一出戏是《杨八姐游春》。会看戏的老人一般对于戏里春的表现要求颇高。我却对于佘老太君替女儿索要的财礼感兴趣。“一两星星二两月……桶粗的牛毛，晒干的雪花，天大的一个梳妆台，地大的一个洗脸盆……”你看，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皇帝如何去弄这些东西做聘礼。此戏可以看出并不是人人都想攀皇亲附国戚，杨家的女儿就不愿嫁给皇帝。时下一心想入豪门的女孩儿也向杨八姐学学。看看人家这境界。
细想想，其实戏剧才是文化的根，今天如果我有机会和我的表哥辩驳一番，我想我不仅能赢他而且还能让他寻到文化的根儿呢。
可惜的是我很少有机会再能去完整地看一出戏。更让我感到有些悲哀的是，我的女儿说出了和我表哥同样的惊人之语，“这样的咿咿呀呀的‘歌’有什么好听的？”女儿的诘问让我知道在前进的路上我们丢弃的并不仅仅是“不文明”，还有文化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