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当天幕镀上了黑漆,几缕深蓝的天色杂碎其中,揉成夜的深沉与瑰丽。
每一颗星星都藏着自己的心事,若明若暗地交替着闷热的气流。晚风如海水般一波又一波地骚动着她柔美如黑藻的长发,发梢调皮地轻轻的贴在她纤细的腰际,像垂落在白纸上的一支沾满墨汁的毛笔尖。他穿了一件白素的衬衣,单纯的颜色反衬着的光辉让人觉得他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他们都低着头。
微微的呼吸搅动着夜的安宁,翻腾鼓动着少男少女亦真亦幻的心。
她抿了抿唇,低低的问:
“你~~~你会等我多久?”
他下意识的抬头,又迅速地低下,带着点羞怯,涨红了脸,声音如胡桃卡在了喉咙里,然而又分外真切:“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等你,一辈子。”
那年他十七岁,她才十六岁。
他忘不了她带笑的眼眸,流灿着的光芒刹那间如同最美的烟花砰然绽放。
她忘不了他的誓言,镶嵌在她十六岁的那个绮丽的梦中,牢牢地宛如暮色中挂着的一颗星星。
(二)
搬家后的两年,他们都没再见面。
大学报道的第一天,在第一束晨光射进心房的瞬间,他看见了她淡笑的脸。她扎了两条松松垮垮的麻花辫子,看见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帮她取下了肩头重的碍眼的书包,她顿了顿,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们静静地走着。
她习惯踩他走过的每一步,一点一滴地如同在心尖上走路。
栀子花铺盖这漫天的苍穹,树下的他们停住了脚步。
一朵花瓣恰似六月的雪花辗转沉落在了他的掌心,他将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入她的手中,
她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嘻嘻地问他:
“喂,你会等我多久啊?”
他抚了抚她的辫子,齐肩的长发在时间的际涯里蒸发了,还好,她没有变。
“丫头,青春易逝啊,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地为你守身如玉十年吧。”
她柔嫩的肤质触碰到娇艳的花瓣,软软的,温温的,甜甜的。
十年,到底有多久呢?
(三)
大二的时候,她被学校派出了国外,临行前的车站在雨水中静默着。她斜斜的刘海被雨水打湿,粘附在额头上,好像他依依不舍的手一样。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笑了笑,好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个~~~你会等我多久?”
他拿着毛巾擦拭着她的眼角的晶莹,帮她把衣服上的拉链拉上了:“傻瓜,你可不准贪玩哦,一年后我娶你过门。”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到了结婚,结婚啊,浪漫地她眼泪再次溜出了眼眶。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印上了一个淡淡的吻,离去。
整整三百六十四天,还剩一天,他们就要见面了。她把自己卷在被窝里,不明所以地傻笑,那年的那个被窝给予她的温暖,她一生一世也忘不了。
夜半的时候,她接过了好友的电话,“当”地一声,话筒撞在了床前柜上,硬邦邦的清脆,电话线蜷曲着一伸一缩,绞痛了她的心:他结婚了。
第二天的清晨,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阳缓缓离开了地平线,也看着自己的心缓缓沉入了海底,竟是如此悲凉。
(四)
那年,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倔强,她没有回去,她怕看见他们的笑。
大四毕业的那个晚上,她急冲冲地赶回了国,因为她突然知道了,好友之前一直在骗她,他并没有结婚,他一直在等她。
茫茫人海如烟尘般阻碍着她的视线,她顶着一头灿金的卷发如午间的烈日一样耀眼,她在人群中搜索他的影子。
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熟悉的感觉侵蚀了她的心间,她下意识地回头。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喘着粗气的脸,两年不见,她好像外国人了,连麻花辫也被丢弃在哪个角落了吧。
她平静了自己的心情,郑重地问:“你,会等我多久?”
他转过身,沉声问道:“那你会等我多久?”
是啊,一直以来都是他在等她呢,等了好久好久,等得能绕地球走几圈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会等你一辈子的。”
“可是我不想。”
他没有正面对她,她也没有走近,她不希望看见他的脸,会是淡漠的表情。
她的手狠狠地按在了手提包上,金属的亮片割破了她的手指,那里面有她的身份证,准备结婚的身份证。她突然觉得好绝望,手指似乎已经穿过皮革,把那张纸头给撕烂了。

那年的夜空是她无法忘却的痛,其实,她想告诉他的,只要他肯再等她一秒钟,她就会马上答应嫁给他。
其实,他想告诉她,他真的好爱她,可是他被她伤透的心不想再等了,他无力承受再多的伤害了。
那年的他曾经说过,非她不娶的。
那年的她曾经过说,非他不嫁的。
他们都没有能兑现自己的承诺,不怪别的,是时间吹散了他们的距离。
有些东西就像抽手纸,每一张都是洁白无瑕美美好好的,可终究有被抽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