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都没能学会享受过程。一件事情即将来临,我很随意就想到它的结局,事情,只要想到它的结局,往往就会有些了无意思,是真的,这许多的事情,我找不到它发生的理由,它车一般水一般的来,它的意义何在。一说起这个鬼意义,总不免就有些让人灰心丧气,又叫人永远于心不能甘啊。记得一个夏日,一生总会有一些夏日,我独自一人在江南,按惯例到了一个地方,要看看胜景的,我坐着公汽来到山麓,所谓的胜迹,往往是有巍峨的建筑在高处,仰望那高处的碧琉璃,抬步随着人流向上登越。这样的时候,甚至所有的时候,总是有一股力量在流动的。一些不经意的时候,看不到人流,但那个力量依然支持着我一个朝向。而此时,它的力量分成上和下,没上的人会自然的上,上了的人会自然的下。我走着,不知怎么就想到这件事的结局来,我停下脚步,望着那高处的碧琉璃,那是一个伟人的陵寝,我想,我这上去是要干什么呢,斯人已逝,其如流云,我爬上去,站在一个人的墓前,于事终是没有补益,我就算是临绝顶上,望六朝金粉不复在,望人如蚁不断绝,望江浩浩然去,又能怎地。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夏日,蝉鸣于野树,日煌于中天,我独自一个人返身来下,顺着山麓散漫而去,不远,即到了古刹灵谷寺。如是一个人在山间消磨了那一整日,那是我一生中其中的一个夏日,蚁族在钟山上忙碌,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走来走去,那时我多么年轻,年轻得都不晓得自己的年轻。年轻得都不知道我今后最崇拜的人宝志大师的塔即在我左右。我那个时候根本不会为一个人顶礼膜拜。
我终是放弃了许多好事,接受淡如水的日子。想想我在我们那个单位,换过了近二十次工作,几次到机关也轻易放弃了,我在这里搞搞,在那里搞搞,没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值得去做,我在办公室里呆着,感觉百无聊赖,又无奈可何,想这人的生存怎么会这个样子呢,做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这样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儿呢,我对一些好心人善意的提醒不以为然,我是这样子的说不清楚。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样了,才是好了。我好比是一棵树随风,随雨露,洋洋洒洒,却不晓得这样子生发挥洒的理由,以致看起来有点儿吊儿郎当了。那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时的阳光总是那样好法,我把椅子搬在靠窗的地方,那样好的阳光,照在一个满怀心事到无聊的人的脸上。我笑得那样灿烂,和人们亲切谈论着各种话题。我没有孤独感。八十年代的云,飘在我们办公室的外头,白得如几匹羊。
我怀念那样子年轻勇敢的日子,不为了衣食而委屈些些,不为了衣食而做活路,那时我谁都不怕,记得才到厂办上班,按例归我给每周值班的厂长准备用品,值班记录啦,电筒被子啦,我才不管它被子呢,结果和当值的厂长大吵,所有厂长都看着我们吵吵,我是这样的冲动和意气,未有丝毫屈从于人。结果多年以后我到这位老工程师家里去,看他脸有少少的异色,倒是很后悔当年这样待人家。当然我是原谅自己的,因为我的年轻自重,不免有些不管人情事故,来生若记得,可以改过。
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是柔弱的,但我又是勇敢的。有一次在雾度河,雾度河是一个小山镇,有一条河从那里过,顺着河人们修了渠穿过镇里,正好在我住的那户人家的门口,我们每天就在那里洗手脸,水清得像没有见过人似的。和我一起的王老头,会歌,歌大多是红白事的歌,没事他就唱几曲,也不觉得哀。同住的有个算命先生,当阳人氏,每日早出,挨黑儿时,则由妇人挽归来,一日闲来排我八字,说我命如流水,其时,我们坐在门口场上,渠里水时有声,算命先生说,您家的八字是个流水八字,看看事情热热闹闹的,又忽像水流去了。我自忖,这是个一事无成的命呢,但我一点儿都没有悲戚失落,我竟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住的楼下有一片平房,我这些年常常在窗户前看那瓦上的猫。这个瓦,可惜不是青瓦,是石棉瓦,这个是很重要的,且不管它。地上的人都看不到上面的猫,它轻手轻脚的,从一个屋顶走到一个屋顶,走得好从容,卧下,散着四肢,滚一滚,又曲了身,圆圆的,安眠。我喜欢看猫子这样在屋顶上的生活,不知道它们是怎样想的,它们对自己的生活作何评价和解释呢,我有时候就撩撩它们,嘴里吱吱几声,咪咪,咪咪,我喊它,有一匹抬起头来望着我,有一匹对我喵喵叫两声,有一匹,不搭理我。作为人,我羡慕过猫,我想,它们或许是自在的,没有忧愁,不惊于梦,不读天凉好个秋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