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妩媚多情的二月扔在水灵灵的江南,只会引起骚乱,平添麻烦。
你瞧,那天地之间,跟分泌了一百二十份的荷尔蒙似的,所有的生灵都不由自主地朗润起来。仿佛叱咤风云的帮会头子发现被忽悠后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操家伙!于是一个个喽啰情绪失控,全都躁动起来,神气起来,飞扬起来,一齐出动,一派不把整个江南闹腾个底儿朝天誓不罢休的架势。
江南,二月的江南,简直要天下大乱了。
草儿们刚钻出了土,便不懂分寸地疯长起来,比连拉十个涨停板的妖股还要任性。田野里,小路旁,溪水边,一片片的,一丛丛的,绿得嫩得肥得让人胆颤心惊,叫你恨不得想从牛儿羊儿们的嘴里抢上几口尝尝。
花儿们本是一个个娇羞的蕾,全因二月的蛊惑,竟争先恐后地裸放开来,全没了节操。一朵朵,一枝枝,一簇簇,鲜得艳得香得让蜂儿虫子们激动得不得了,简直会爆发心肌梗塞。尤其是那本无多少姿色的油菜花儿,可真是死皮赖脸,居然漫山遍野地来,金灿灿,响当当,存心要震破你的鼓膜晃瞎你的眼!
鸟儿们不知是吃多了伟哥还是喝多了猫尿,一只只,一群群,都在不停地呼朋引伴,不知疲惫地日夜叫唤,跟酒鬼似的,吵得闹得烦得你有时星期天都贪不到一个早床,硬惹得你骂它们的娘!
鱼儿们简直就是一伙刑满释放的囚犯,不然怎么会如此没有节制地暴饮暴食,不舍昼夜地调情追戏?它奶奶的一会儿钻到水里去,不见了踪影,一会儿又蓦地跃出水面,扑通一声硬摔下去,激起好大的水花。一会儿又在浅滩水草里打闹,青黑色的脊背赫然露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眩目的水痕,把大片的春水搅得刮浑刮浑。有的还会从水里一跃而起,冷不丁地摔在了岸上,快蹦几下,又得意地钻进水里,扬长而去,公然不把岸上的钓鱼人放在眼里,肆意把他们挑逗得心惊肉跳,莫名其妙。
江南,二月的江南,我的亲亲,你乱得还有没有一点儿名堂!
二月的江南,又何只是乱,还有些阴森。
你摸摸那风,它既不学冬天里的凛冽酣畅,也不学夏天里的热辣滚烫,却把自己整得像个法术高深的巫婆子。呶,她只需轻轻一抚过去,枯干的柳条子绿起来了,不仅变换了颜色,还爬满了暴鼓鼓的芽圪塔。呶,她若再轻轻地一抚过去,这些柳条子就变成了一挂挂翠绿的鞭炮,山前,水边,村子里头,噼噼啪啪,响亮响亮的。呶,她只消把手指头往桃啊李啊杏啊身上那么轻轻一点,它们满身的蕾球儿就会猛地睁开了眼,让满身的眼睛对着你看,对着你笑,岂不存心要吓你一大跳?这巫婆子,道行深得很,你可别惹她,当心她叫你发芽,让你开花!
你瞧瞧那雨,一点儿也没有夏天里那率直爽快的范儿,跟一个满肚子都是小九九的娘儿们似的,让你根本没法摸着她的心思,吃准她的套路。刚才还阳光和煦,眉开眼笑的,一句话不对劲儿,就阴了脸,作哭泣状。哭就哭吧,一会儿轻歌漫舞,柔细得如烟如梦如私语,把个江南舔抚得像只贵妇怀里的胖猫咪,温驯得很;一会儿万马奔腾,粗暴得如刀如枪如乱石,又把个江南杀得落花流水,浑身湿淋淋的。这娘儿们,肠子真鬼,想必也让天气预报部门伤透了脑筋。
你瞅瞅那雾,既不像冬天里凝重如乳,伏地而眠,也不像夏天里轻薄如纱,日晒立消,就那么似有似无地罩着,罩着。山林里,村庄里,街巷里,所有的空气里,好象无处不在,统统都由它罩着,俨然一潜伏在红道上的黑老大,神通得很。那雾远观显眼,走近了看却啥也没有,恰似春节期间的扒子手,到处都是,就是甭想逮着一个!这大概就是传说中最神奇的魔术和诗吧?
江南,二月的江南,我的亲亲,你好恐怖的哦!
二月的江南,又何只是恐怖,还唆人灭绝人性。
二月里的江南常常逢上清明。清明清明,确也清清明明,江南的人间已然是晶莹透亮的世界,花枝招展,生机勃勃。走在爷爷和奶奶长满青草的土屋前,纵有纷纷的雨,我也不会念叨“路上行人欲断魂”之类的句子,只觉满眼都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景象。每年来看他们二老,我都会倍感温慰。我会嘻皮笑脸地给他俩上香,烧纸,炸炮竹,一边胡乱地侃上几句,有时还讥讽似地哼上几句爷爷常哼哼的破调。我想,他们二老在天之灵必定也在笑,也在哼,也在享受着这二月的江南吧。于是我拱手道:老爷子,孙儿我愿你俩相亲相爱,地久天长!无奈这猥琐的二月江南已偷走我所有的悲怜,只留下生的气息,生的快乐。走在二月的江南,即便是祭奠的日子,我也提不起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请问,我还有人性吗?谁灭绝了我的人性?
江南,二月的江南,我的亲亲,你就这副德性,我依然爱你。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