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未圆,我的远在另一个城市里谋生的孩子就打来了电话,说准备给老爸邮寄两盒高级的风味月饼。虽然,孩子的一片孝心着实让我这个已成盲人的孤独的“老爸”眼中含泪,但我还是在电话这头告诉他不要邮寄了。原因很简单:月饼虽好,可在我,它就和茴香、韭菜花、臭豆腐们一样,早在许多年前就已无福消受了。虽然儿时那月饼香酥可口的外皮,似乎令我至今口有余香;但那年年不变的掺和着青丝玫瑰的红红绿绿的月饼馅的怪味,实在难以激发起我的食欲,所以在十几岁的时候索性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月饼外皮也一起拒之口外了。
话虽如此,当一家快递公司的投递员打来电话,告知我准备接收发自广州、标明“月饼”字样的邮件时,我心里还是充满了平日里少有的欣喜和兴奋。虽然几天前就已在朋友的电话中得知了这一消息,虽然当时因盛情难却而没有告诉朋友我对月饼的忌讳,而此刻,已有浓浓的真情香甜了我的心脾。再有,说不清是爱屋及乌呢,还是因蜗居斗室而饱尝了孤独、寂寞之苦,而渴望一种意外的惊喜呢?总之,欣喜兴奋之中又多了一份急切的等待,而等待中又夹杂着对来自广州的月饼的想象。我虽对美食中月饼一族的常识知之甚少,但也听说过,广式月饼就和名闻天下的粤菜一样久负盛名,况且“吃在广州”这句广告辞早已妇孺皆知了呢,因此我幻想着这广式月饼也许真的另有一番滋味呢。
失明后的几年中,我的性格中似乎少了些什么,也似乎多了些什么,越是看不见的诱人的东西,越是想知道个究竟。因此,当投递员终于敲响了我的家门,当我忙乱中摸索着在邮单上签过字,在礼节式的道谢声中送走了投递员,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邮包。我用手一摸,呀,好大好圆的一个铁制食品盒啊!上盖明显有着凸起的、也许是文字或是什么图案的纹路。我一边听保姆说那盒子是红色的,上面有“七星伴月”几个字;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再用手摸摸,圆圆的铁盒子里面又是一个圆圆的但没有盖子的塑料盒子,里面是摆放成圆形的八块密封在一个个小塑料袋里的月饼:当中一块明显大一些,环绕在它周围的是一样大小的七块月饼,真的如“七星伴月”啊!
如果说,打开包装,摸着圆圆的盒子和圆圆的月饼,令我感到的是惊喜,那么,当我把月饼送进嘴里时,那感觉更让我感到意料之中又有着意外,因为我的口感告诉了我:松软恰好、口味香甜的外皮里,没有了青丝玫瑰的味道,浓香满口的应该是花生仁混合着说不清楚的馅料,而保姆的那块月饼里竟是以蛋黄为主的。在给朋友的致谢的电话中才明确地知到,寄给我的这“七星伴月”的月饼有四种口味,我吃的叫“五仁月饼”;保姆吃得叫“蛋黄红莲蓉月饼”;另两种分别叫“双黄白莲茸月饼”和“蛋黄豆沙月饼”。而这些不过是广式月饼的传统风味而已,如今更有着数不完、说不清的风味各异的月饼。放下电话,我不无诙谐地想,广州人真像人们说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只要能吃的都敢吃。难怪这八块月饼里竟也能弄出四种口味来!
惊叹之余,我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拒绝孩子那两盒一定另有风味的月饼,更后悔自己疏离了月饼这么多年,没有去品尝一下这年年岁岁味不同的月饼。虽然近年来,在泥沙俱下的商品经济大潮中,月饼市场也不免混杂着时有耳闻的变了味的月饼,如搭配着黄金首饰等贵重物品、标着天价的所谓的月饼,甚而有个别缺德的厂家用过了保质期的馅料做成的有害人体健康的劣质月饼等等;但这盒“七星伴月”的月饼告诉我,月饼的品味已不是我少儿时记忆中的月饼所能相比的了,因而,我的心里生发出一番别样的滋味:看来这世界真的变了,而我的老眼光也真的有点而追不上这生活的脚步了!
我静静地独坐在电脑桌前,细细品味着口齿中月饼的余香,心空里渐渐升起一轮圆圆的月亮,而多少诸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样望月抒怀的千古名句涌上心头。是啊,羁旅他乡之人,有谁不“每逢佳节倍思亲”呢?又有谁在一轮圆月高悬海天的中秋之夜不更触景生情呢?难怪苏东坡在月夜清辉中吟诵出“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感人至深的不朽绝唱;难怪背井离乡、隔海相望的余光中先生愁怀中的圆月,化作了一杯醉人的《乡色酒》,挥发出“你满,乡愁也满”的浓浓的思乡之情!因而,从老祖宗那里传承至今的月饼,无论怎样花样翻新,形状一定是圆的,名字一定叫”月饼“,也一定要在月逢中秋时家家必备、人人必吃,也只有此时此刻才能品出它的意味。也许都是因为这圆圆的月亮最是相思之物的缘由吧?千百年来,人们每逢中秋佳节,或因期盼与亲人团聚而不能,这圆圆的香甜可口的月饼便成了一解思亲之愁的寄情之物;或在中秋佳节合家团圆的美好时光里,作为喜庆之物。因此,这老祖宗发明的美食,从一开始就不单是给人以生理上的快感,而是融合了古老的民族风情,在品味美味的,同时,更满足一种精神上的需求,而这配着精美包装,色形味俱佳、融合了传统和现代的民族文化的月饼,更不只是一种美食了,更能给人以无尽的遐思。
不知不觉中,圆圆的月饼、圆圆的月饼盒子、圆圆的月亮、圆圆的真情,已在我的心空里融合为一个大大的绿色的美满的“圆”,就象我梦境中的那个地球。
2009年仲秋.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