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夜,我变成了一只猫,或者一根芦苇。我猫在家里读书,伴随我的是一杯茶,一盏灯,还有案头那一钵小小的兰草。在读书的间隙,思考或者想象,我变成一根会思想的芦苇,“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许多的时候,万顷之水囤积在梁山泊。灯下常常摆放的是砖头样的《水浒》。我过于冷静,想借助它沸腾自己。《诗经?葛藟》曰:绵绵葛藟,在河之浒。“在河之浒”也就是“在河之洲”,只不过后者可衍生美如泡沫的爱情,前者只能成批生产糙如葛藟的草泽英雄,比如林冲,武松,杨志们。
《水浒》并不是仅供消愁破闷的武侠小说,而是可以兼济心灵鸡汤和思想猛药的惊世奇书。《水浒》善讲故事,善于抓住读者的心理,制造阅读痛感和快感。这一点也许是源于它从评话脱胎而来的缘故。然而,《水浒》又是一部艺术性极高的文学作品,因为它传神地写出了一百零八位英雄人物(其实是一百零九位或更多,因为至少还包括晁盖)。写出了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水浒》是现实的,也是现世的,这一点,恐怕要胜过《三国》和《西游》。
众多英雄中,最不喜欢李逵,视别人的性命如草芥,盲目迷信领导,自始至终企图扰乱社会秩序,这样的人物是极其可怕的;也不喜欢宋江,削尖脑袋,想着梦着向其实并不可靠的朝廷靠拢,最终失去了兄弟,也失去了自己。也不喜欢扈三娘,这位美丽勇敢的女性,爱情的结局让人喟叹,在组织的精心安排下,不得不委身于人品低劣的王矮虎。江湖道义的掩饰里,听不见她有半丁点的埋怨与訾议,顺来顺受,逆来亦顺受。扈三娘的命运是个悲剧,这个悲剧的根源在于当时人们并不以为这是个悲剧。
最同情的是豹子头林冲,逼上梁山之前,林冲好像一口巨大的口袋,什么东西都能装,包括平庸、委屈,甚至耻辱。世界原本宽阔,留给林冲的却那么狭窄。做英雄还是做狗熊,林冲自己并不知道,他心灵的枷锁比脖子上套着的更为沉重。但当他一无所有后,林冲便一往无前,如鸟投林,夜上梁山,火拼王伦,拒绝招安。在沸腾的江湖,林冲终于找回了自我,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时刻在战斗。于是,又一位英雄诞生了。但让人可悲和尴尬的是,林冲已不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对日常幸福生活的想象力和向往欲。
读林冲太压抑了,施耐庵笔锋一转,跳出了可乐的鲁达,读者心里随即产生了阅读快感。俗人鲁达“鲁”得可爱,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对现实的强烈不满,以及对穷苦同胞的满腔同情。他曾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需救彻。跟李逵一样,鲁达也杀人。但鲁达杀人的目的是为了救人。在小说里,鲁达将自己变成一把尺子,用它来丈量别人和社会。这为研究《水浒》的阶级论者提供了良好的依据。在五台山,鲁达被赐名智深,这也很值得玩味。愚直者何谓智深?不坐禅,不修行,最后圆寂却得成菩萨。从这个角度看,鲁达其人非但具有娱乐精神,并且承担了作者的人文理想和悲悯情怀。
跟城市相比,水浒必定是主流文化的边缘地带,所以,百八位草泽英雄又是各种文化的承担者。施耐庵诚实地表现这些人物不同的生活状态。这必然会带来两种结果:一是使作品内容更加丰富;一是使作品主题更加复杂。凌苇舟于万顷之上,关于“招安”的话题,所有的梁山英雄都比眼前的雾水更加茫然。
合上书,关好灯。那钵兰草和我一起隐没在安静的黑色里面。其实,我的内心并不安静。闲读《水浒》,我似乎更懂得人活着的意义,以及更懂得如何去拨弄生活的痛处,痒处,以及不痛不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