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某年某月某日,我去了城中的一家茶楼,茶楼有个婉约而不媚俗的名字,叫做“溯时展年”。说句实话,那个“展”字我是不怎么喜欢的,但也好在整个名字大体上蕴含深意,弥补了那个微小的不足。
茶楼外仅有一位招侍生,是个身着青花瓷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眉眼清秀,深褐色的发髻上簪了一朵朝露清新的蝴蝶兰。她弯了弯姣好的唇形,悠悠朝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她嘴唇那种清雅的淡粉的唇色模糊了我的眼,让我看不真切除她之外的景物——但那种感觉只是一瞬。我愣了愣神,然后推开了那扇镂花的木质门。茶楼内没有安上空调——即使现下是炎炎夏日——并且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开始怀疑这家茶楼的营业质量。
我沿着的复古式的回廊梯走到了二楼。
接着我就被那古色古香的装潢吸引了眼球,那扇扇绣着姚黄、魏紫的屏风;那精致华美的蜀绣窗帘;那用白玉制成的仿若冰雪的玉壶......我被晃了眼,脑中一片翻腾,竟不知此时我在何时何地?蓦地,一只冰凉的手覆住了我的眼,耳边骤然响起一道低沉温柔的轻叹,一种不知名的檀香气丝丝钻入我的嗅觉系统,眼前忽的一片清晰明朗。我回过神,听见耳边那人唤了声“端懿”,那是我祖母的闺名。
【壹】
我叫李瑶光,生于1990年。
现在我正坐在上述的那座茶楼的第二层一架藤椅上,而在我的面前,是一个穿着军绿色制服,胸口戴了好几个闪眼的勋章的黑发黑眼的男人。我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他:他有一双格外迷人的黑眼睛,既像深不见底的幽潭,又似春水映梨花般缱惓。他的睫毛浓密且纤长,皮肤看上去有一种病态的白。当然,他也很高挑,身板颀长而硬朗。
他很明显是个战功赫赫的军人——从他的勋章和气度就能看出来。
事实上我并不太关心他是什么人,我比较想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祖母的闺名——她可是民国时期的人了。我祖母唤作赵端懿,小字琥珀,生于民国中期的书香世家,赵家。我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他看起来也不过才二十六、七的模样,又怎么会知道我祖母的闺名?他也望着我,用他那双清明的黑眸,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蓦地,他开口说:“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么?”
【贰】
故事的年代离我比较久远,眼前的男人告诉我,他认识赵端懿的那一年,是1938年。
烽火连绵的岁月中,空有一腔报国之心却无奈是女儿身的赵端懿在姨夫的资助下去了英国留洋,学习那里先进的科技文化。赵端懿对欧洲的文艺复兴时代极感兴趣,同时她在医学方面也具有极高的天赋,一年下来,小有所成。而陆霂——就是那个男人,他是在赵端懿最无助的时刻出现的救世主。赵端懿,一个年轻漂亮,姿容上乘的中国少女,走在黯淡无光的小巷,遇见了两个酒鬼。那两个酒鬼用英文骂骂咧咧,赵端懿想悄悄走掉时已经无路可逃。这个聪明却又天真的姑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事,她只能本能地抗拒着、颤抖着、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陆霂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年纪轻轻同样留洋在这个英国闯荡。年少英武,打退那两个英国人,伸出修长的手,拉起地上形容狼狈却仍然姿态秀雅的少女。也许是在那一刻,也许就是因为那一刻的赵端懿望进了陆霂深邃的黑眸里,所以一场生死相随的戏码拉开了帷幕。
赵端懿是那么矜持的少女,却甘愿为陆霂大胆。她耀武扬威地走进了他的世界,肆无忌惮地挥洒自己的爱恋,也许是陆霂从未遇见这样聪慧又热烈的女子,所以日久生情便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无知的幸福到天长地久,就像陆霂这样志向远大,野心蓬勃的少年终究是要上战场前线,为国立功一样。此时,他不得不离开她,不得不离开英国,回到急切需要人才的祖国大陆。也许她挽留过,但仍是理智占了上风。
陆霂说:“你不用等我回来。”
赵端懿说:“你知道我有多固执。”
于是三言两语间,终究是她占了上风,他甘愿败退。
【肆】
我一直以为这个故事会有一个跌宕起伏的结构,但我错了。它是如此平淡,平淡到乏味。只是一个女子在青葱岁月中的痴心等候,然后长大成熟,将痴情与爱国融为一体,上了前线成为中国人的“南丁格尔”。再然后,他们一辈子都不曾实现当初携手白头的誓言——也许是上天作祟,或许是感情淡了,甚至可能是他们将这种爱情升华到了精神境界(我个人并不认为精神境界很神圣)。总而言之,我的祖母赵端懿嫁给了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私塾先生,也就是我的祖父。而陆霂,则一生未娶,在三十三岁时死于一场暗杀。
这个故事就这样简单的结束了,我翻了个白眼,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我实在不认为这样浪费自己一个下午的时间在这样一个没有空调的屋子里听一个男人(也许还算不上是人)啰嗦了这样一个无趣的故事有什么意义。我说:“很晚了,我该走了。”陆霂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仍然苍白着,眼中却充满了某种奇妙的光辉,他说:“谢谢你,满足了我近百年来的一个夙愿。”我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走到了楼梯口时突然又回了头——可是,已经没有人了,仿佛从来都只有我一个。然后我在离我和陆霂对话的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精巧的骨灰坛。我突然无力的笑了笑,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出了一楼的那扇镂花复古门,我看见那个穿旗袍的女子竟然还站在那里。我随口和她打了句话,问:“你叫什么?”她朝我嫣然一笑,说:“我叫赵端懿,长辈们都喜欢叫我琥珀呢。”
我突然睁大了眼,怜悯地望了望茶楼的第二层,那张长长的蜀绣窗帘被风吹起了一个曼妙的弧度.......
【伍】
一个即使死掉、即使抱着会遭到天谴的命运也要回来完成夙愿的男人;一个即使转世也依然痴心不悔,守着他的骨灰坛的女人......在那些似水流年中不曾被辜负的情深如许被他们用他们的方式诠释着并传颂下去。
原来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从来都不是生与死,而是我明明与你情深至此,却无法守候在一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