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院套着四合院,胡同接着胡同,那里有晨曦第一缕清新的阳光;在那缕阳光下,庭前的梧桐绽开新芽。小红砖铺就一条通向庭院的路,那是一条红色矩形小砖块和黑色泥土混杂在一起的狭窄小路,红色和黑色交织成琴谱下面若干的琴键,奏出和谐调子是那么亲切。
八十年代的中期,还没有脱离计划经济的范畴,每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每个月的消费。大人们总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留给孩子。母亲兄姐四个,父亲从部队转业随了母亲,安家在武汉市。那时侯,我算是母亲兄姐子女中的第一个女孩,自然逗得姨妈,外婆的喜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记得那年六一,母亲用省下的一张票给我兑换了一条艳丽的红色的纱巾。那条纱巾有很艳丽的色彩,纱巾上有规律地点缀着金色发光亮片。当时已然算得上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我是第一次收到礼物,高兴得从这条胡同里窜进那条,从那条胡同里跑进这条。我那颗心随着红色的纱巾飞扬着,我把它的两个角对折交叉系在肩头,扮演着自己崇拜的武林人物——传说中妖艳的女侠,我想像着自己如何行侠仗义、如何飞檐走壁。一会儿是玉蛟龙,罡气袭身、高贵无邪、约抑不御。一会儿是半天云,野性十足、匪气冲天、霸刀一方。两只小脚丫来回地踏在钢琴的琴键上,它那么响,那么悠扬。末了,找那红纱巾,却飘飘然远去不知所踪,它消失得毫无痕迹。我着急了,到处寻觅,却不得其影。
那条红纱巾到底是在我手里还没捂热就没有了,无脸再回家见母亲。所以游荡在胡同里,徘徊在院墙外,听风揉搓梧桐嫩的叶子。斜眼望了小小四合院的门一眼,却见母亲拿着一条棍子出来,便撒腿就跑,那小脚丫急切地徘徊在红色与黑色交织着的小路上,那声音是那么悠扬。我的小耳朵被母亲的手揪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就是不敢哭出声;接着,母亲手里的棍子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那一刻,我抱着她的双腿眼泪如决堤的水,一涌而出。
我是个学不会听话的孩子,如果女孩子温驯喜静倒也是很容易获得大人的疼爱。可偏偏我的叛逆却让家里的每个长辈都觉得头疼,我从不按章办事。一次上街买菜,父亲带着我去了菜市场,回来时却不见了我的身影,那时候还小,不懂得父母心情。待父亲找到我的时候,是在当地的派出所里,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围着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那时候父亲从部队转业,也是着差不多颜色的衣服)他们在一旁逗我:“叫爸爸,叫爸爸,快叫呀。”我就在那里逐个地叫“爸爸”。等父亲到派出所见是如此情景,啼笑皆非。我倒是冒出一句:“爸爸,这里好多爸爸呀!”自那以后,我那段笑话就常常在长辈间重复许多次。母亲那双眼睛却一次也没笑过,总是关爱地望着我。
那年,我遭遇了车祸,血不住地从身上流下。那辆肇事的车挂倒我以后就逃逸了。我不顾疼痛回到家,楼下的阿姨见到我走不动了,抱了我一段,到家门口,我叫了声“妈妈”就再没说什么就倒下了。受伤的时候,只觉得找到妈妈就安全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吐血加流血折磨得我无法正确地判断时间,只感觉身体中的骨头被一点点抽空。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我脑海里青春、焕发光彩的母亲了,她的那双眼睛里昏黄了不少,略带着血丝。知道她熬夜了,我见了好心疼说:“妈妈,你多长时间没休息了?休息一下,我记得那车的车牌号,保险公司会赔付我的医药费的。”出院以后我知道那时候由于我失血过多,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是母亲,是母亲那血管里的血液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当时已经持续失血1200CC,血库里已经没有血液供给了)
那双眼睛,是母亲那双疲惫的眼睛,给了我希望。
上了大学,我离开母亲独自奔赴学校。第一次离开母亲,耳朵里却记起她的唠叨,似乎她还在身边。家的时候总是嫌弃她的唠叨、她的抱怨、她的怒吼、她的责备、她的罗嗦、她的野蛮、她的一切都不顺我的心愿。如今终于离开她了,却不时想起她的好。有一封信我记忆犹新,母亲在信里讲的是平时从不和我提起的事情:小学三年纪的时候,去儿童医院里矫正视力,由于医生的失误用错了药水,导致我一个月都看不见东西。母亲瞒着我说是药物反应,她说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我信以为真,乖乖地呆在阳台上不再到处乱跑。眼睛的失明让我一改常态,变得沉默寡语。对于才十岁的我,母亲有些担心,就常常在阳台上给我读童话故事。一篇接着一篇地读……母亲在信里说:“本来想通过暑假矫正我的视力,我却意外失明了。没照顾好我,很内疚。”我当年的暑假作业就一个字都没动,我看不见啊;那时的作业,全由母亲代劳。我不好意思向老师说我失明了不能做作业(我很好强,觉得告诉老师自己没作业很丢人,怕同学笑话),别的小朋友都有作业而我没有,于是母亲就每天帮我做那些作业。她在信件里叮嘱我让我保护好眼睛,不可以疲劳用眼……
大学的时候,交了许多朋友,当然也有心仪的男生。高中时候的好朋友升级到男朋友的位置。大学读完,母亲的信件塞满了整整一书包,我回到母亲身边,读着小儿女的心情,整理厚厚的书信。那厚厚垒起的,是母亲给我的书信。男朋友的仅仅是其分量的十分之一。让我想起一首歌“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已却满满的行囊,那母亲的泪,那母亲的念……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
母亲的棍子高高扬起,却轻轻落下。母亲的眼,为挽救我失去了原本的年轻,变得沧桑。母亲的信件如此厚重,我拿什么承载?母亲就是一盏明灯,在默默地为我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