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了一场曾荣获美国第62届奥斯卡最佳影片的电影:《DrivingMissDaisy》(为戴茜小姐开车)。电影里众多唯美温暖的画面里,有一个微不足道的镜头莫名让我感动:霍克歪着头,在戴茜小姐挂在墙上的一张毕业照前,安静而专注地寻找戴茜小姐年少的影子。如若不是照片为证,谁也无法将黑白照片上穿着白色纱裙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和时已72岁高龄脸上沟壑丛生的戴茜小姐联系在一起。
影片落幕之后,无声地于夜色下静坐。窗户没有关严实,钻窗而入的细风轻曳窗纱,淡淡的月辉洇透房间。一些老照片里的青山绿水随了风声月色,在眉间心海葱葱郁郁,潮涨潮落。
在我的记忆中,留存着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约莫20岁左右。母亲的身上是苗族服饰的盛装:斜襟的上衣,宽大的裤子,衣服的袖口襟上都绣着花边,裤子的裤角上方也是宽边的绣花装饰。头上戴着银质的头饰,沿圈缀着流苏,脖子上带着月牙形的项圈,亦是流苏环配的叮当。我看到的时候,照片已泛着微黄,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衣服的底色,但是绣花的滚边以及头饰项圈的流苏却是有着当年的繁锦和银质的发光。照片上的母亲,正是娇艳欲滴的美丽好年华,丰腴白皙,灿烂地笑着。去年母亲到宁夏来看我,每到临睡前,我必斜倚在床上,支着胳膊和母亲闲聊一会儿。暖黄的灯影下,看着母亲脸上细细的,密密的层叠的岁月刻下的纹路,不由心生怜惜处的微凉:每一个女子,都曾有青山绿水的葱浓好景致啊。
我的第一张照片,是在约6。7岁的时候照的。山里,是没有照相馆的,集镇上头脑活络的年轻人,在农闲时节,带着照相机走山串寨。给乡民们照相,照完,拿回去,过些天冲洗好,再走山串寨的连同底片送来。我照相的具体时间已记不清了,大概是暑假,娃娃们都没有上学,我正和伙伴们在家门前的小河里玩“争碉堡”的游戏,听到母亲大声地唤我小名,穿了衣服,大声应着往家跑。到家,母亲的手里拿着小姨买给我上学才穿的裙子:“快点换上,照相的来了,一会让给你照张。”大约照相的是第一次转到我们寨,也或者是曾经来过我上学去了不知道。反正是可以穿漂亮的裙子,那就是件美事。喜恭恭地换好,母亲又拿来梳子,给我把刚从水里泡回来湿漉漉的头发用红绸带扎起了两个小辫子。打扮完毕,母亲牵着我的手去了坎下的岩香家,岩香家的院子里早已围了好些人,有看希奇的,有要照相的,要照相的人,无论大人小孩都把平日里不穿的家底掏了出来,连看希奇的似也比平日光鲜不少。等母亲拉着我把我放在镜头下的时候,我成了个木头人,傻傻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镜,紧张得不知道脚该怎么站,手往哪放。照相的师傅告诉我别眨眼睛,笑一笑,我就听话地咧开了嘴,可是,照片出来我才知道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忘了自己缺了两颗大门牙。拿到照片的时候,我看着照片“哇”地一声大哭,说什么也不承认照片上那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小丫头是自己。可,虽然很丑,却是我童年岁月唯一的留影。记得初恋的他,看到我那张照片的时候,笑岔了气,笑完,一本正经地端详着我说:“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小时候丑,长大就好看,小时候好看,长大就丑。还好你小时候这么丑。现在才这么好看。”说完,又是一阵忍俊不禁地大笑。然后把照片藏了起来,说要永久珍藏,留给子子孙孙。我差点没找棒子捶他。可如今,伊人远逝,那张照片,也在辗转流离里,刻意或者无意地没有了踪影。
没有了踪影再无处可寻的,不仅仅是这张童年的唯一影象还有照片背后爱的青山绿水。
记忆深刻的还有一张旧照片。是师范快毕业时,在师范附小实习的时候我们实习小组的成员和学生一起照的。照片上,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唯我是微低着头的,却也遮不住唇边飞扬的笑意。那该是生命中最让人留恋的岁月吧,尚是学生,初生牛犊不怕虎,将要迈出校门走向工作岗位,平日纸上谈兵的许多理想,抱负似乎都将要有施展的舞台。青春年华里张扬张致都将如花盛放。寒窗苦读之后终于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我飞了。
却,经过纷繁社会的洗礼,终于开始怀念:那些象牙塔中的岁月是何等的青绿与纯澈?
窖酿,年代愈久,细品之下,愈是余香袅袅回味无穷。而那些逝去的永不再来的年华,无论是否锦绣,无论是否景致旖旎,一如陈年的窖酿,隔了年代的久远,历久弥香的让我们魂里梦里无数次思念与怀恋。
2007。11。15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