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清晨,寒风凛冽。
如同往常,我早早的被有些“蛮横无礼”的妻儿从温暖惬意的被窝里“驱逐”了出来,吩咐我到街上为他们买些早点。
晚间一场雨雪过后,路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在清早阳光的映射下泛着惨淡的一片白光。街上偶尔几个竖着领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行人匆匆而过。看着他们趔趄的脚步,我只好选择从一个小巷里面走,在平常,我是不会打这里过的,原因就是小巷几间平房富户里面养着的几条狗,见了我这样的穷人就狂吠不止,不知道是不是狗仗人势炫耀它们的富足和威风。这次天寒地冻,我想它们都冻的缩在狗窝里动弹不得无心耀武扬威了吧。
进了小巷,路面就不那么滑了,往前走着,老远就看见了巷口拐角处有两个身影。大清早的是谁呢?渐渐的到了近前,才看到是两个人相拥着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冻的瑟瑟发抖。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像是父子两人。两人都是蓬头垢面脸色惨白,一看就是饥肠辘辘,也许是好几顿没吃饭了,看着让人心酸。我停下脚步问那个年长的男人:为何在这里啊?那个男人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的回答:我们父子两个租住在小巷里面,没钱交房租好多天了,刚被房子的主人赶了出来。无家可归,天冷,只好在这里临时相互抱着取一下暖。我的心瞬间抽搐了一下,说:我去给你们买几个包子,你们吃了暖暖身子,你们在这里等着。说完,我来到巷口斜对面的包子铺,要了两屉小笼包,端到他们父子跟前。小男孩脸上露出了饥饿的表情,伸手就要拿包子,却被他父亲用手挡了回来,我有些诧异和不解。这时候,这个中年男人费力的支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角钱,我这才看到,他只有一根腿,另一根裤子里面却是空空的,裤脚随着凛冽的寒风飘荡在半空中。他把钱往我怀里塞:浑身上下就这几角钱了,知道不够,但是我们也不能白吃你的包子,你收下吧。我们不是乞丐,即使是乞丐也是有尊严的,对不对?我顿时觉得有些羞愧,脸上发烫,我这是在施舍他们么?是在可怜他们么?我不知道,但我分明强烈的感觉到了这个中年残疾男人的坚强和自尊。我只好收下了这皱巴巴的几角钱。那个小孩已经迫不及待的抓起了几个包子狼吞虎咽了起来。那一霎那,我的眼角有些湿润了。中年男人却没有吃,而是费力的再次支起身子,端着其中的一笼包子,慢慢的往巷口拐角旁边的一个破旧房子挪去。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一看究竟。到了那个破旧的房子跟前,我这才注意到,在这所房子的门口,同样蜷缩着几个人,同样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应该是几个乞丐,其中还有一个女人。他放下包子,招呼了一下,几个乞丐一起围了上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吃了起来。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举动,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应该改一下了,不光达要兼济天下,穷也要兼济天下。这个不知名的中年男人现在做的不正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等那个男人吃完了,回到原来的地方,开始向我谈起了他的往事。原来他是遥远的云南边境人,曾经有一个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美满幸福的家庭,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他在一家采石场工作,早出晚归,为采石场出了很多力。有一次老板到采石场检查工作,恰巧一块飞石崩了过来,他看到了,扑在老板的身上,老板没什么事情,而他却被飞石击中,无奈之下只好截了肢。狠心的老板只给了他可怜的几千元医疗费和生活费后就辞退了他。他欲哭无泪,一个家庭支柱倒了,穷困潦倒之下,妻子也离他而去。他整整躺在床上近一年才能下床。为了生计,只好背井离乡,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来到了遥远的这个外地县城,学了一门修鞋的手艺,也为了正在上学的孩子有一个好的教育,把孩子也带了过来。但是生意时好时坏,挣不了几个钱,父子两个勉强度日。恰逢这几天雨雪不断,外面行人稀少,没有多少生意可做。房租也就没了着落,就被撵了出来。
听到这里,我唏嘘不已。他却很淡然的样子,说:在这个小巷的拐角遇见你,是我的幸运,谢谢你,好人是有好报的。但你也要相信我,我还是个男人,我不靠别人的施舍,我要靠自己的尊严活下去。明天我卖掉修鞋的机子回云南,从头再来。希望我们还能够重逢。我有些动容,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懦弱,却又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春天的暖流,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买早点的时候,我依旧从那个小巷子经过,却没有看见那个男人。日复一日,我也记不清在这个小巷里来来回回的走了多少次,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许多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却远远的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在向我招手,他的背后有一个女人推着他,幸福的微笑着。我有些吃惊,是他,那个让我感觉到卑微的坚强的男人。到了他的眼前,他伸出了手:还记得我们吗?我来向你道谢了。我急忙握住了他的手,无语凝噎。他目光虽然不再浑浊,脸上却依旧是那么坦然,介绍起这些年的离别来:和我分别的第二天,他就卖掉了修鞋的用具,回到了云南,他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从手工活开始干起,慢慢的积攒了一些钱,后来用这些钱开了一个小型的玩具厂,生活开始有了好转。孩子也考上大学了。而他现在的妻子,就是当年那个在破旧房子门口混在乞丐堆里的女人。
他问起那个小巷来,我说早已经拆迁了,但是在我的心里,那个小巷依然还存在着,那是一个温暖的的小巷,小巷的拐角就是命运的拐角,爱的拐角。直到这时,我才看到了他不再那么淡定,眼角终于泛起了泪光。
最后告别这个扼住自己命运咽喉的男人往回走的时候,忽然有所感触:面对那些看似卑微的弱势群体,我们不需要做太多,有时候我们只需要做一点点对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就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不再卑微,就能让他们感觉到世间幸福和人性的光辉。然而,这个世上有很多富足强大的人,在面对自己潦倒困苦的同胞时,却连那么一点点都不舍得给他们。庆幸的是,在那个寒冬肃杀的清晨,我的良心经受住了一次爱的考验。走过小巷的拐角,走过命运的拐角,寒冬也能化为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