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我的记忆中既熟悉又陌生。他从不和我们唠家常也没有亲切和蔼可亲也很少有笑容。我时常羡慕别人家庭里的亲情与温馨,然而,冷漠的巢穴使我从未体会过真正的父爱和母爱,这个七口之家随时充满着“火药味儿”。
七十年代的开端我便出生在这个七口之家的大家庭里。姊妹五个我是最小的一个,父亲重男轻女,哥哥自然是家里的宠儿,我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因为我在这个家里不受待见,父母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多物”。好几次家里要把我送人或卖掉,也许,我还有每月二十四斤粮食的价值所幸勉强留在这个家里,而这个特别的名字也伴随着我自卑的成长,直影响了我的后来。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就是在父母的战争中长大的。母亲是大户人家的掌上明珠,过着娇宠惯养的童年。父亲则出生在普通的农民家庭。至今我也不懂父亲和母亲格格不入,吵吵打打却也过了三十多年。
一九四九年父亲英勇参加了中国人民抗美援朝自愿军,随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去了朝鲜战场。抗美援朝战争是一场最残酷的世界战争。父亲身上大片大片的弹痕永远的记录下了那段可歌可泣的岁月。身为排长的父亲为了掩护同班的战友瞬时被美军飞机投下的炸弹炸伤,战友获救了而父亲经抢救虽保住了性命但左眼却永远的失明了。父亲后来和母亲说,那么多战友牺牲在朝鲜战场,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父亲对朝鲜有着特殊的情感,八年的时光在朝鲜那块土地上留下了父亲永远尘封的历史和生命的热切情怀。一九五七年父亲踏进了回国的队伍中,临别的那一刻,面对硝烟已散的土地和热情相送的朝鲜人民,父亲流下了止不住的热泪。听母亲说那是父亲一生中唯一哭过的一次。父亲一生唯一深爱的就是印着魏微题字的“献给最可爱的人”那掉了漆的搪瓷杯,一张陈旧的的黑白照片上,身着军装头戴军帽胸前一小方块白布上印有“中国人民抗美援朝自愿军”字样还有那几枚金灿灿勋功章。那张陈旧而泛黄的和战友的合影和那套陈旧而发黄的军装,这和我每天生活在一起所见到的父亲真是判诺两人。
我是父亲和母亲战争的撒气筒。挨打挨骂是常有的事。看到父亲和母亲打架我被吓得大哭,父亲一怒之下差点一斧子把我砍死。是大姐闪电般把我推出去才算躲过此劫,还叮嘱我以后不要哭更不许犯错误。从此以后,我总是小心翼翼躲避父亲和母亲。
我不懂大人的思想和心态,经常看到父亲不知何故对母亲大打出手。不知多少次母亲被父亲棍棒相加而痛不欲生,差点几次丢了性命。我看到母亲嚎啕大哭后额头上留下的鲜血吓得我浑身发抖,年幼的我慌乱中告诉大姐找到父亲单位的领导才得已脱救。我感到母亲真的好可怜。事后我仍躲不过父亲对我的盘问与责怪而遭到一阵打骂才算解气。
那时我们家很穷,父亲为了养家糊口经常一个人徒步到几十里以外的农村磨棒子面以缓解困顿,然后再拼命的加夜班。即使这样也不能够完全解决每月短缺的口粮。父亲经常的加夜班,工厂每人发两个混合面的发糕给加夜班的晚餐补助。可父亲总是饿着肚子一干就是大半夜,把发糕完好的装在饭盒里留给我和哥哥每人一个。然后又喝令三个姐姐不许跟我们争。那时又饿又馋的的我们从没让父亲尝过一口,狼吞虎咽的分享着父亲辛苦劳做换来的果食。香甜的味道和饥饿早已填充我们不事事的年幼的心理。有时只要我没有厄运的日子偶尔也会得到父亲凶狠的犒赏。
我十二岁那年的夏天突发重病浑身僵直四肢疼痛浮肿呼吸艰难,是父亲背着我焦急万分跑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炎再晚一会就没命了要求马上住院,母亲心疼钱不同意医治,父亲为了救我的命和母亲大打出手。他独自一人去单位借了二百元钱为我办理了入院手续。从此,父亲每天下班都要到医院照顾我。一次。他看见我在地上走动,一怒之下打了我一巴掌,还说以后要是再看见我下床就打死我。我害怕不敢再下床也恨父亲打了我好痛。从入院到出院母亲一次也没有到医院看过我,后来为了还债,每个月一到父亲开工资的那天,母亲都要反复数着被扣除的剩余工资,同时还怨恨的骂上我几句,都是为了你钱都扣光了要你干什么多物!母亲的一番怨言和嫌弃的眼神使我觉得活着是多余的。在父亲工资被扣的两年里,我感到自己犹如千古罪人一般!
为了逃躲这充满战争而冷漠的家,我随意的嫁给了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父亲没有参加我的婚礼。第二年父亲不幸患上了癌症晚期。那年大年初二雪花漫天飞舞我去看望病重的父亲,那一刻,父亲已被疾病折磨得瘦骨嶙峋让人心疼。我怕影响父亲的心情强力抑制欲滚落的泪,轻轻的将药喂给父亲。我看得出父亲的微笑里隐含着病痛,气力弱微的说着“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有-过-错-没-有-对-你-尽-到-责-任”……
爸,别说了,我更咽着眼含泪水……
就这样,父亲带着对我的牵挂和内疚永远的离开了……
我的精神有些崩溃了,我漠然的留恋被父亲打骂的那些日子,如果父亲活着,哪怕我不理解或难以承受他的火爆脾气,至少,我不会像现在的这般苦难。
父亲走了,我的泪水夺眶而下……那一刻我真的感到天塌了,父亲的匆匆离去使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无助。
父亲留给了我平生第一次的微笑,这温馨的父爱和别人家一样慈祥的父爱。然而,当这所有的一切刚刚来到我还没有来得及慢慢拥享这份父爱,却被命运残酷的分割在阴阳两世。
这份迟来的父爱,在我一生的印记中留下了难以忘却的瞬间情怀。他虽短暂,却使我人到中年时从新去解读那全新的父爱,诠释那存有共性而有瑕疵的特别的父爱。这是我有生以来所拥享到的父亲给我最温暖最持久的唯一的一次促心之谈,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