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民居很出名,衍生出了各种大院文化,当然山西的古村落也很多,多年前就想到附近的村落走走看看,然而经年各地奔波终未能成行。去年恰逢十月中旬弟弟喜得千金之际,有机会回到山西,并经友人相邀同去拜访一个名叫相立的古村落。
那时第一次听说相立村的名字。我、妹妹以及朋友三人驾车前往古村所在位置晋中市榆次区长凝镇,途中友人讲道,相立村是春秋战国时期蔺相如被赵国立相的地方。一听说有传奇故事我就来劲了,这不就是廉颇蔺相如传的历史吗,还有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等。
果然,村口立有一碑,上书“蔺相如故里”。据说河北、河南同山西都争抢蔺相如故里,不管蔺相如究竟出生何地,他一定是在山西生活过,留下过动人的传说,影响过一辈辈后人,这就足够了。
眼前是一个朴素的村落,毫无人为修饰,沿着进村的小路,你能闻到田间的土香。从村口第一个门洞回头望,悠长的来时路,远远走来一位肩扛玉米秸秆的老农,我按动快门,拍下了他逆光下黝黑的面庞以及秸秆金色的光芒。
民居依山层层而建,以天然石头砌墙,混合黄土泥坯成型,远望像排列整齐的玉米粒,或重叠或相连,圆的、扁的、长长短短的石头镶嵌成了整个石头村,而木雕的飞檐门楼和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彰显了当年相立村的宏伟与显贵。
当年,当年一定是赵国的繁华之地,将相贵人往来,民众富庶,商贾云集。看那青石铺就的长街,看那精雕细琢的深深庭院,看那门楣高处骄傲的色彩与流畅的曲线,无一不有曾经的光辉痕迹。
如今,如今的古村落静静地伫立在岁月的一端,被时光无情甩在尽头。村中行走的都是花白头发的老头老太太,偶有耕种的中年人,而年轻人逐渐抛弃了这里,远走去闯荡外面精彩的世界,任由祖辈遗留的高大门楼在阳光下生锈斑驳。
斑驳的还有华北野战军十八军团指挥部,这是太原解放战的前线总指挥部,坍塌一片。
我就在相立村午后四五点钟的暖暖阳光下撑起画架,那石路,那石墙,那石屋,走过三两人,跑过一只狗。
一位耳背的老人搬个板凳儿坐我旁边看着,油彩在调色盘内翻飞。两个种地归来的农民在我身后说着,画上是那谁家的门楼子。日落而归的村民多了,我的画也临近完工,他们夸赞着,美啊,像啊,好看。原以为油画大多数人看不懂,抽象的笔触,大面积的色块,堆积的颜料,而这些最简单的人却能懂最简单的画。谁说艺术不是大众化的,每个人都有审美的能力。
天色昏暗,收拾画具,这时友人同一红衣女人聊天,看她家做啥饭,于是红衣大姐极力邀请我们去家里吃晚饭,之后朋友去停车,我妹帮我捡木棍,要把画面对面隔离再绑起来。
就在我擦笔刮调色板的功夫,一白发老太太站在我的画前絮叨。我一时没听清,她又极为认真地重复,说她年轻时候画的鞋样子是全村最好的,说她非常喜欢画画,说她妈妈从前就夸她心灵手巧,说她站在我的画前面真好,很好。一张画勾起了她年轻时的梦,满脸皱纹的她久久不肯离去,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我知道这已经不是说给我听了,而是说给她,说给过去,说给年轻时的自己,说给忘记的记忆,说给不做梦的梦……我也被她感动了,不忍心收起画板。
扭头,红衣大姐在身后一直等着。我问她怎么还没走,她说在等我回家吃饭。那会儿以为朋友开玩笑呢,没想到她还当真等着我们去吃饭。
妹妹捡来细木棍,我们把画之间夹着木棍绑好,一起随着红衣大姐归去,那位白发老太太的身影与我相背而离。
红衣大姐简陋的院子中,几麻袋红红的山楂果儿,她老公让我们随便吃都是自家种的,这果子太酸牙,实在吃不了多少。她已经在矮小的土坯厨房中忙碌,我和妹妹抢过来洗红薯萝卜,井水透骨凉。
在等待小米饭蒸熟的期间,星星悄悄爬满天空,夜不知道何时已然降临,我们和他们混在一起,拍合影,拍星空,拍星空下小屋里一点橘黄的亮。
香喷喷的小米红薯饭,拌了香油的萝卜丝儿,这是我第一次吃这样的饭,第一次在这样破陋的土房子中,第一次用最简朴最贫穷的状态谈着艺术,难忘、回味。
古村落的夜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原来身处城市的我们,连夜的黑都丢失了。红衣大姐送我们出门,摸索到车边,亮了车灯,一条狗在光的边缘摇尾道别。
多么著名的三晋大院,都不及古村落的朴素来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