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张爱玲,是因为她那场令世人叹息的婚姻,曾经是怎样一个骄傲的女子,竟也为爱低到了尘埃。纵然天纵奇才,却也逃不开世俗红颜的宿命……然而,我是从没想过自己该怎样读懂她,这个曾令整个上海一时洛阳纸贵的女子。想象中,应该是在一个阳光洒落的午后,静静坐在一个角落,捧着“传奇”去狠狠的欣赏这个女子。然而,一切仿若上天已经安排好,让我独自在一个寂静的雨夜,蜷在床的一角,一句一字的品味她和她的《倾城之恋》。
沦陷中的上海,她无疑是最璀璨的明星。读她的文章,知道张爱玲是敏感的,讥诮的甚而是文弱的。她总说自己不是多愁善感的,其实内心满是脆弱和忧郁,所以她冷眼,隔着红尘漫漫的帘幕,旁观繁华的烟幕和乱世的沧桑传奇里的爱情都是千疮百孔的爱情,在乱世的荒凉里辗转奔跑着一张张迷茫的脸,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都是苦命的红颜,即使整个城市都因他们而崩塌湮没,都摆脱不了身后和无人处一声一声苍凉的叹息。自古女子的命运大抵如此吧。当张爱玲给胡兰成写下“因为慈悲,所以懂得”的时候,她以为,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爱人,可以在夜半阑珊十分,与他一同回味三十年前多云下的月影,他们的爱情完美的仿佛就是窗棂上淡紫的花影。然而老戏里的传奇,琼瑶小口悠悠地唱着,世人与才女的爱情是不可能长久的。张生与莹莹,柳如是与秦青意,岁月流转,这是轻载的宿命。张爱玲亦不能逃脱此般宿命。
《倾城之恋》是张爱玲22岁的作品,“出名要趁早”,那时的她红遍上海,意气风发,作品中有些许对儿时家庭的影射,比如,白流苏二十八岁去香港,也正是张爱玲母亲离家出走留学的年龄。但此时的她,至少还未遇见那个令她对爱情的信仰从此如死灰一般的人。所以,书中,受封建家庭影响的白流苏和玩世不恭的范柳原于乱世中的爱情并不断的颠覆着五四主流传统。然而,末尾的结局从本质上说还是圆满的——白流苏和范柳原最终走到了一起。这与张爱玲此后的小说应该是有所不同的。胡兰成的伤害让张爱玲不信任爱情,不信认到连自己都不信任。他笔下的爱情故事都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敌对的,像华丽的探戈,在射灯之下,孤独而美丽;也都不是着重在戏剧化的战争过程,而是重点描述这之后漫长的平静。正如《倾城之恋》中,白流苏与范柳原一舞倾情,开始不停地相互试探。在战乱时候,才懂得该如何去依靠身边这个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的人。
正如爱玲说,“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么因为思想背景里有着往往的威."读着她的《倾城之恋》,我时常会因那荒凉的环境描写而打个寒战。“胡琴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这是她在第二段和最后一段重复提及的环境。而那胡琴也“只有白四爷单身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拉住胡琴”,完全没有“光艳的伶人”带来的喜庆色彩。胡琴的咿呀笼罩在整个白公馆,压抑的让人不敢呼吸。在白公馆里,每个地方都是昏暗的,“堂屋里暗着”未点烟盘子的卧室也暗着。整个家庭在白流苏眼里是昏暗不堪的,让人窒息。直到到了香港,不管是在浅水湾公寓,还是在跳舞场,她才看得到一丝光明,虽然她的心还是忐忑的,但至少她是可以呼吸的。
爱玲很喜欢写外面世界的东西或者写人物用屋里的东西作比喻。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在听完徐太太给她讲的一席话后,她看着堂屋,“两旁垂着朱红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像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流苏的感受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流苏的感受一下子烙在了我心上。流苏在白公馆感到的是单调与无聊,和未来的飘渺。在这一点上,曾有评论家说,这是张爱玲所有小说的特质,因为她只是一个上海的小女子,“有着满清遗老遗少的特征,看民国社会,她还是用她自己的小据点里看,在租借地里看。”
很佩服爱玲在《倾城之恋》中对每个人物形象那细腻的心理描写、语言描写和动作描写。简洁的描写,甚至是通过另一个人物所看到的听到的,却完全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摆了出来。且不说白公馆里的小心处事的三奶奶和常常指桑骂槐的四奶奶,看看向四奶奶仔细交代“绿洋铁筒子里的是大姑奶奶去年带来的龙井,高罐儿里的是碧螺春,别弄错了”的老太太,让我们了解一下这个老太太。在老太太眼中,脸面永远比儿女重要,连流苏都觉得“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对备受哥嫂排挤的流苏,她只一味的安慰流苏“你四嫂就是这么碎嘴子!你可不能跟她一样的见识。你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对庶出的宝络,却关爱有加,是怕“让人家说我:她不是我亲生的,我存心耽搁了她!”此后,最具讽刺性的剧情也拉开了帷幕,相亲时的准备“一样是两个女儿,一方面如火如荼,一方面冷冷清清”,甚至白老太太虚伪到“将全家的金珠细软,尽情搜刮出来,能够放在宝络身上的都放在宝络身上。”可见一斑。张爱玲对四爷的描写着实不多,却四叶的胡琴却贯穿全文。“四爷一个人躲在那里拉胡琴,却是因为他自己知道楼下的家庭会议中没有他置喙的余地。”足可见四爷的家庭地位了。在张爱玲笔下甚至一个小人物都活起来了。比如说是流苏对萨黑夷妮公主的第一印象,“她的脸色黄而油润,像飞了金的观音菩萨,然而她的影沉沉的大眼睛里躲着妖魔。”仿若流白苏的一颦一笑一回首都寓意良多。
当然,我在这里还是要分别介绍一下两位主人公的。
白流苏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在那样暧昧的时代和同样暧昧的旧上海,离婚恐怕还是要受道德谴责的。白公馆无疑是守旧的,他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在这里,“人人都关在他们自己的小世界里,她撞破了头也撞不进去”“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离了婚的白流苏,更少不了受家人的指戳。一应钱财盘剥净尽之后,她在家里的存在无疑成了拖累和多余。哥嫂都认为“我们那时候,如果没让她入股子,决不至于弄得一败涂地!”老太太也认为“领个孩子过活,熬个十几年,总有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