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在上小学的时候,那时还无缘闻睹金、梁、古的刀光剑影,流行的就是“岳飞传”和“杨家将”。在男孩子心中,岳飞是第一等的大英雄,如果不是高宗昏庸,秦桧奸诈,岳飞肯定能百战百胜,顺利而迅速地收复失地,甚至直捣黄龙府。虽然我们为岳飞之死惋惜,但后来的岳雷扫北,也总算是子承父志,着实让我们高兴了一阵子。
待到上初中后学了历史,才知道所谓的“岳雷扫北”,只不过是说书先生杜撰出来哄听众开开心罢了。也许这是传统文化的一个缺陷——宁可抱残守缺,也要留下一个光明的尾巴。
虽然为岳雷未能扫北而遗憾,但有一个观念却强化了,那就是如果岳飞活着,宋朝一定能复兴,金国一定会灭亡,中原失地一定能收复。所以,也就益加痛恨卖国的高宗和秦桧。
从古到今,许多史学家都持此类观点,就连现代作家金庸也认为南宋初年,除了岳飞之外,还有刘錡、韩世忠、吴氏兄弟、张浚(注意,张浚和张俊,是同时代的两个人)等名将,如果团结一心,北伐是可以成功的。唯一唱反调的,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史学家吕思勉。他引经据典,认为当时的时局是金强宋弱,南宋内部民穷财尽,兵疲将骄,难以形成统一的调度,故为了保全半壁江山,采取“和”的战略是必需的。岂料此书一出,竟掀起轩然大波,民间斥责汹汹,该书几被禁绝。
如果综合上述“主战”与“主和”两家之言分析,就会发现这样的一个悖论——假设南宋有实力与金国抗衡,为何宋高宗选择投降求和这条路?任何一个执政者,都不会轻易将政权拱手相让的,何况历史上真实的高宗并不昏庸,而且是相当聪明的。做一个中兴之主,还是做偏安之君,孰轻孰重,在高宗心目中总还有分寸吧?退一步说,假如南宋没有与金国抗衡的实力,金军为何不象后来的蒙古人那样挥兵直下,横扫江南?反而在黄淮之间扶植伪齐“儿皇帝”刘豫的傀儡政权,以之作为宋金之间的缓冲地带?
其实,只要有一定的论据,人人都可对历史发表意见,阐述自己的见解。但历史毕竟已经定格在那一点上,这就是史实,后人的一切推测都无济于事。所以,我并不做“如果南宋坚持抵抗到底,结果会如何如何”之类的假设,只想结合当时的形势和高宗本人的经历及由此而形成的心理状态,分析一下高宗走上求和投降之路的必然性。
从史书记载来看,继位前的高宗——这位名叫赵构的皇子,在皇族中是从来没有受到过重视的。在皇宫中,“母以子贵”或“子以母贵”的现象极为普遍,可是赵构的生母韦氏,直到年届四十,封号依旧是“婉容”,属于嫔一级别,连妃子的待遇都没挣到。众多皇族还在醉生梦死的时候,而金国已兵临开封城下。此时被封为康王的赵构,却被孤零零地安置在相州封地。如此过早地被逐出京城,可见当年赵构受到的压抑和冷落。
不过康王也是由此而因祸得福,在开封被围困的时候,皇室宗亲中只有他侥幸成为漏网之鱼。已是瓮中之鳖的钦宗,第一次重用了这位御弟——派人冒险潜出开封,赶赴相州,任命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据心理学家分析,在压抑环境下长大的人,往往都比较懦弱。对赵构来说,的确是不幸言中了。他虽然以大元帅的身份招募了数万人马,却一直龟缩在大名府,直到靖康二年(1127年),其父兄两位皇帝都被金军俘虏为止。
也许我们可以认为赵构坐观成败,是另有所图。但从他继位后的头三年来看,他的懦弱发挥得可谓淋漓尽至。自1127年5月赵构在宋朝的陪都南京(今商丘)正式登基,改元建炎起,至建炎三年二月止,总共两年多的时间,他竟三次南逃,四易其都,先是从南京(商丘)逃至扬州,又接着逃到建康(今南京),最后逃至杭州。为了向金国乞降,他在国书中哀求道:“古之有国家而迫于危亡者,不过守与奔而已。今大国之争小邦,譬孟贲之缚僬侥,偏师一来则束手听命而已,守悉为哉?建炎三年之间无虑三徙,今越在蛮荆之域矣。所行益穷,所投日狭,天网恢恢,将安之耶?是以守则无人,以奔则无地,此所以思思然惟冀阁下之见哀而赦己也。前者连奉书,愿削去旧号,是天地之间皆大金之国,而尊无二上,亦何必以劳师远涉而后为快哉。”
所谓文中提到的孟贲,是古代秦穆公手下的猛将,是个巨人;至于僬侥,则是大禹治水时经过的一个小人国,国民皆高仅三尺,真是一个绝妙的譬喻。而且连皇帝的称号都可以不要,甘愿以藩属自居。能说出这些话来,卑怯与懦弱实在是登峰造极,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可是这时的高宗皇帝大概没有想到这一点——与敌手作战,固然要有实力;而想与敌手和解,也必须要有一定的实力,否则对方只会将你吞掉。
如果说懦弱的人认识到自己的实力,还能够变得坚强一些,但是在建炎三年(1129)年三月发生的一件事,甚至会使高宗终生畏惧于自己的实力。由于护卫高宗的兵将基本上来自北方,无时无刻不盼望收复故乡,对这种逃亡的生活已忍无可忍,终于在将领苗傅、刘正彦的率领下发动了兵变。
暴动的将士杀死了王渊、康履等一批高宗的亲信宦官,迫令高宗退位,立年仅三岁的太子为帝,请孟太后(哲宗的皇后,曾因故被废入尼庵,故幸免于北掳,后被高宗封为太后)出面主政。遗憾的是,以苗、刘二人的才干,无法承担这次政变的后果。他们既提不出可以号令天下的主张,又未与其他将领取得联系,只能徒然地困守杭州。在加上打击面过大,使得杭州城内一片恐怖。
关键时刻,孟太后密诏滞留在杭州的韩世忠夫人梁红玉,令其速邀韩世忠救援。在三月底,杭州城被韩世忠率领的“勤王军”攻克,苗、刘二人被斩杀。
虽然政变仅维持了一个月的时间,但对高宗而言是惨痛的——年仅三岁的太子因缺乏照料而夭折,自己也因惊吓过度而失去生育能力。对武将的猜忌和戒心,大概从这里开始了。本来面对强敌,闻鼓鼙当思良将,可是自身遭遇的切肤之痛,又使高宗不敢放手任用武将,可谓是两难选择。对历代皇帝来说,能征惯战的武将向来都是心头大患,所以各朝的开国君主往往把和自己并肩打江山的元勋屠戮殆尽,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对手下将领只“藏”而不“烹”,已是大慈大悲了。但任何一个皇帝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难题——既要武将们打几个胜仗以维持自己的皇位,又不能让他们一如既往地胜利下去,否则尾大不调,又会危及到自己皇位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