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春,卖小鸡小鸭的贩子就挑着扁圆形的大竹筐挨院的吆喝:“卖小鸡啰!卖小鸭啰……”
新华大院里住了二十多家人,很多人家都买了几只小鸡或小鸭。老孔太太挑挑选选终于买了四只毛绒绒的小鸭,小鸭浑身嫩黄色,脚爪也是黄的,只有扁扁的小嘴呈淡淡的青黑色。小鸭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对着老太太嘎嘎的叫,叫得没儿没女的老孔太太心里泛起一股股爱意。她找来一个装鞋的纸盒,在里面垫上折了几折的报纸,给小鸭子安了家。她精心地喂养着四只可爱的小鸭子,一天无数遍的喂,小鸭子象气吹似的长,不几天的功夫鞋盒就住不下它们了。
老孔太太在自家的小院里给鸭子盖了个窝。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鸭窝的门,“鸭鸭鸭”的一叫,鸭子便“嘎嘎”地欢叫着争先跑出鸭窝,围着老太太身前身后的转,抬着脑袋瞅着老太太的脸,好像能看明白老太太高兴不高兴似的。老孔太太嘴里不停地叨叨着:“饿了吧?关一宿了,都遛达遛达吧……”“昨晚又刮风又下雨的,没冷着吧……”说着话,她就迈开一双裹过又放开了的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出院门,鸭子欢叫着,一跩一跩地跟着她散步。
鸭子大了,老孔太太一天喂四遍,比别人多喂一遍。她除了在切得细细的菜叶里拌玉米面外,还拌上泡得软软的豆饼。鸭子吃食时她就笑眯眯喜滋滋地在旁边看。鸭子欢快地在饲料盒里吃上几嘴,又着急忙慌地跑向水盆,喝上几口水一昂脖再跑去吃食,几个来回后,鸭子嗉子鼓起老高,昂起撑歪的脖子满意地轻声叫着。老孔太太骂着:“往死了楦,着什么忙,吃起来像抢似的。”她打开院门,该让鸭子自由活动了。鸭子认家,不论走出多远,都能找回家来。有时鸭子到吃食时仍没回来,老孔太太就迈开碎步,一摇一摆地去找,嘴里“鸭鸭鸭”地一叫,鸭子嘎嘎嘎地答应着;扑扇着翅膀一溜烟地往回跑。
这几只鸭子也真对得起老孔太太,个个长得溜光水滑。第二年还没开春,就一天一个蛋,喜得老太太没多少牙的嘴总抿不住,常乐出声来。
一天傍晚,鸭子从外面回来,又争又抢的吃起食来。老孔太太愣了,明明是四只鸭,今天怎么多出一只?那只外来鸭饿了,吃得很欢实,老孔太太不忍撵它,就又去添了点食。天黑了,也没有人来找。老孔太太想就让它留一宿吧。鸭子临进窝时都习惯地站在窝旁,老孔太太一只只将鸭抱起,用两个手指在鸭屁股上轻轻一按,嘴里说:“有蛋”。“也有蛋”。那外来鸭也乖乖接受了体检,老太太惊呼起来:“也有蛋!”
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在鸭窝里捡出五只蛋。凭空捡了一只正下蛋的鸭子,老孔太太偷着乐。心想:没人找就留下它。她将跟回来的鸭子关在院子里,只让自己的鸭子自由活动。接连几天,天天捡回五个大鸭蛋,老孔太太舍不得这鸭子让人认走,想了又想,就将那只外来鸭头和尾巴上的毛剪掉了一些,虽然剪了毛的鸭子不好看了,老孔太太的心似乎有了底:让你认不出!
六天后的一个傍晚,一个胖胖的大嫂走进大院,嘴里“鸭鸭鸭”地大声叫着。老孔太太的鸭子尚没归来,捡来的鸭子正关着禁闭。也真是怪事,听到叫声,那鸭竟在院子里:“嘎嘎”地大叫起来。胖大嫂循声找了过来。见到剪了毛面貌全非的鸭子,胖大嫂愣了,犹犹豫豫地叫不准到底是不是自己丢的鸭子。
老孔太太坚持说鸭子是自己的。两个人的争吵声引来大杂院里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委长提议:把院门打开,看鸭子走不走。关了好几天的鸭子见门已洞开,看热闹的人又自觉闪出道来,便嘴里不停地叫着,不慌不忙地往外走。大家跟在后边等着看热闹。那鸭子竟直穿过马路,走进不远的一个大院里,在一家小院门口停下了,正是胖大嫂的家。这只鸭与小院里的几只鸭合到一处,透出一股亲热劲,个个摇头晃脑,轻轻地叫着,似乎在倾述重逢的快乐。一只长着漂亮羽毛的大公鸭更是异常兴奋,它哑着嗓欢快地围着归来的母鸭叫,它的头还不停地上下点着,似乎在行礼。那母鸭被这热情所陶醉,腿一软竟卧在地上。公鸭大大方方很专业的上了母鸭的身,它扑扇着翅膀,欲在众目睽睽之下行传宗接代的正事。开车的大成嘻皮笑脸地喊:“谁养的鸭子像谁,大嫂,是你家的鸭子,你看多大方!”胖嫂一边用脚轻轻地拨拉那公鸭,一边骂:“缺德兽,嘴真损!”
老孔太太低声地嘟囔着:“瘟死的!白瞎了我的豆饼。”
胖大嫂说:“真是我家的鸭子。”孔老太太说:“我的,我的,就是我的!”一着急,小脚没站稳,退了两步竟跌坐在地上,她拍着大腿大声叫:“没良心的,跟我回去!”
胖大嫂问:“是你的鸭子,为啥把毛剪了?”
孔老太太嗫嚅了一会后,高声说:“我的鸭子我愿意剪,毛多耽误下蛋!”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哄笑。
后来过了挺长时间了,“毛多耽误下蛋”的经典语句仍在附近几个大院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