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村意外
石虎没进村便望见了自己家的房子,亮汪汪的阳光里媳妇正在房顶上簸粮食,咣——咣——那金灿灿的豆子在媳妇眼前一起一落,簸箕里便一团火一伸一缩。石虎看见这,仿佛感觉到了家中日子平安的呼吸声,不禁长出了一口气
石虎没进村便望见了自己家的房子,亮汪汪的阳光里媳妇正在房顶上簸粮食,咣——咣——那金灿灿的豆子在媳妇眼前一起一落,簸箕里便一团火一伸一缩。石虎看见这,仿佛感觉到了家中日子平安的呼吸声,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一路几千里紧条紧吊着的心咕咚落了地:唉吆吆,那封电报可把人吓草鸡了!扑进了家门,第一眼瞅见的是院落旁边的一件玩具——儿子壮壮爱玩的一辆小拍拍车儿,那是离家前亲手为儿子做的;第二眼瞅见的是母亲的窗台上团放的大红绸子,绸子的一端水似的垂泻下来,微风的吹动中飘然欲飞。咯咯哒!冷不丁窗台的鸡篓里爆出一串鸡叫,一只刚生蛋的老母鸡昂头钻出,一只翘着的爪子久久不肯落下,骄傲得不亚于戏台上得胜的大将军。
看来家中真的没事,这不一切都挺好的嘛!石虎放下行囊,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家中久别的气息,就连晒在院中的被褥,自己都想抱住亲上几口。走进茅厕肆意地撒泡长尿,低头见圈里的猪崽已经喂成了肥“老海”,抬头见一根根悬吊的丝瓜树杈墙头,由不得便生出一片感激,感激自己媳妇辛苦地操持着这个家。系着腰带走出茅厕,只见墙根上画满了非图非字的白灰道儿,想必是儿子壮壮的杰作,心里便甜甜地骂道:这臭小子!这会儿可能睡着了。壮壮,爸在外面打工,头一个想的就是你呀!
可是,直到此时,房顶上的女人还没发现院中归来的男人,依然低头咣咣地簸豆子。石虎只好冲上边吼了一嗓:“嗨!我回来啦!”
“天爷!是你,你回来啦?”女人顿时有点儿呆,夸哧扔了簸箕,几粒黄豆从房顶飞溅下来。
石虎就很大丈夫地骂:“有事没事拍嘛电报,吓得人一道差点掉了魂!”
妻子仍在房顶呆若木鸡,瘦长的身子骨更显得竹竿般的高条。
“娘的还不下来,傻楞着嘛哩?”石虎还是冲她吼。
“哦,嗳……”女人这才回过了神,怯生生徂到房沿处,背转身蹬上木梯一节节往下下,且一步一呆,缓慢得差点让石虎炸了性子。
许久,女人的双脚才总算落了地,可她一转身儿,石虎看到的却是明晃晃水淋淋的一脸清泪。她哽咽着:“你……你怎么才回来?咱壮壮他……”
“壮壮怎么啦?!壮壮在哪里?”不详之兆砰地爆满了脑壳,石虎急扑进屋里寻找儿子。“壮壮,你在哪儿?爸爸回来啦!”
屋中的炕上空荡荡的,石虎疯了似的又窜出来,一双大手紧紧抓住妻子的双肩摇着,仿如狠狠地抖搂一棵窈窕细柳。“秀芬,咱壮壮呢?你可说话呀?……”
摇落得只是女人雨点般的泪水,女人的身体及声音都在可怜地颤抖:“咱壮壮他……淹死了。”
啊?汉子惊得目若铜铃,两根柱子般的腿也瑟瑟颤抖起来。“秀芬,你、你怎么胡说!他转身再审视家中的一切:那门旁的小拍拍车儿,那墙根上的粉笔道儿,那窗台上的红绸子……石虎不禁大吼一声:”不!这不是真的——秀芬,你怎么胡说八道吓唬我呀?”
秀芬一出溜跪坐在了丈夫面前,搂着他的双腿晃着:“我没看好孩子,你就把我打死吧……”
壮壮竟是在水桶里被淹死的。
那天早晨8点多了,早饭早已做好,去村中水塔下扭秧歌的婆婆还不回来。秀芬就领着壮壮在街门口遛了一会儿,觉得手中没活是糟蹋工夫,便领着儿子回了家,到里屋翻出棉花和旧衣片儿,想及早为儿子做上过冬的棉衣。袄片儿铺到炕上,翻过手背儿一块块絮上棉花,又翘起手指将针儿举到光束里极快地纫好了线,随手挽了个线尾巴疙瘩儿,扎下去刚开始引,冷不丁就被那刚针尖狠狠咬了一口。就在她往外挤着血珠时,屋角的立柜凭空嘎嘣一声裂响,不知怎地她猛然想起了在院中玩耍的孩子。“壮壮,壮壮!壮壮!”连喊三声不见回音,她扔下针线便朝院中跑去,一眼瞅见那,不禁扯直嗓子本能地惨叫了一声:“壮壮——”
当她急急将头朝下的孩子从水桶里拔出来时,孩子早已气绝身亡满脸乌青,只有水桶中那颗花玻璃球,还挑逗般地鲜亮着,极像拘魂的厉鬼那得意的眼珠。
直到此时,村中水塔下那锣鼓喧天的秧歌舞才终止散场,婆婆正攥着那大红绸子意犹未尽地往家走,恰好碰上了跑来报凶讯的邻居,片刻,噩耗传遍了整个村庄,乡亲们不一会儿便涌满了院子。大伙一是可怜那白白胖胖、巧嘴灵舌的孩子,二是奇怪那普普通通的水桶怎就淹死了人,况且那桶里只有半桶水呀?孩子钻进去时怎就没把那水桶压翻?
几位出头管事的老者说:快给石虎拍封电报,电报里千万别说孩子死了。老者们又说,石虎远在几千里外打工,一两天内怕是回不来,天气这么热,这孩子不能久放,按村上的规矩,未成年的亡人正晌午前就入土打发了吧,并且不能入祖坟。
于是,一张秀芬陪嫁的红漆坐柜,便将壮壮小小的身躯装殓,用小拉车拉到村外地头上丧了。
今日石虎终于回来了,小院内又涌起了悲痛的漩涡。邻居们闻讯赶来时,石虎已经昏厥过去,大家赶紧揪胸捶背,闹腾好半天后,才捞上来了石虎那哑哑的哭声。
苏醒后的石虎,神志渐渐恢复,窗台上的那团红绸,在他眼中渐渐清晰,那鲜艳的色彩针束般刺激着他的眼睛。“把它扔掉!把它扔掉……”石虎心里喊着,起身踉踉跄跄奔向窗台,朝那红色抓了过去。
“别动!把绸子给我放下!”是母亲的声音。母亲的脸上竟没有星点儿泪光,倒像块冰冷的石头。原来刚才石虎昏厥时,母亲已经回到家中,就坐在“抢救”石虎的人群旁边,默默地看着。“绸子是我放的,明天我还要用它扭秧歌。”母亲坚毅地说。
“娘,壮壮才没了,这东西你就别放这儿了。那秧歌你也别去扭了行不?”是秀芬替丈夫说话了。几天来,媳妇早就觉得婆婆还将那大红绸子放窗台上太扎眼了,有意让婆婆收了,却又不愿为此等小事与婆婆拌嘴。
婆婆的眼神闪电般迎头击了过去,厉言正色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没完没了啦?孩子是没了,可咱们还得好好活着过日子。虎子回来了,你这当媳妇的不能由着他寻死觅活,你知道,他可是得过大病的人!”
秀芬被这劈头盖脸的抢白噎得哑口无言,一时想还口,又觉得婆婆的话句句在理。
石虎走向了母亲,定定地看着母亲,母亲也定定地端详着儿子,双眼泛动着泪光却始终没能冒出来。“儿呀,人这一辈子说不定嘛事也得经经,你可要挺住哇!咱家的事你都经过了,你应该照娘的样儿话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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