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家在须发斑白的时候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他的作品被一版再版,他的名字被一传再传。终有一天,他成了文学界的权威。
然而,他总觉缺了东西,而且名声愈大,心越空虚。他曾在自己的一部小说中说:人最可耻的就是空虚。如今,他却只能任这空虚肆意膨胀,无能为力。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这是北方的一个小城。这里有巍巍的高山,有潺潺的流水,有融融的春风,有皑皑的白雪。有着乡村的气质却不乏现代的气息。最主要的是这里不会有人把他这个邋遢的老头和那个红的发紫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在这里他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都洋溢着自由。
这恰如其分的境地正是作家向往的。
2
茶楼就在小城的闹市中心。街上奔跑的喧嚣,于它恍若两个世界。茶楼里无风无浪,宁静安恬,如同一位大隐的居士。
作家是在风中随想的时候一眼看到的它。
生活中有着太多看似偶然的相知相遇,细密古朴的茶盏,暗香隐隐的木质桌椅魔咒一般套住了作家的双腿。
彼时,一曲久违的曲子正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悠远绵长,作家有一种脱离现代的感觉。也难怪,它发源于昔日的巍巍山巅,消失在当今的滚滚红尘。它有一个令人心动的名字----《高山流水》。
那一刻,作家突然感动的泪流满面。他听到了心底夜莺般的哀啼。
从此,作家每天都要到这里喝一杯茶,坐上两个小时。也许是为听一听那段曲子,也许是为在茶香里泡泡心情。也许是为一个他不愿说出的秘密。
3
有人说作家的眼睛很诗意。这对于一个花甲的老人来讲是个不小的奇迹。而作家觉得自己的心才真正充满着诗意。他希望有一个人能像品茶一样,在杯水之后,品到他杯底最深处的寂寞。有时作家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幼稚。可不知为何作家的这个期盼像茶一样越泡越浓,无法遏制。
他以为她会是那个人。
第一眼看到她,作家就被她身上一种奇异的气质打动了。
那是一个侧影,低垂着眼睑,在落日的余晖中像镀了金的女神。她像极了作家小说中的一个女主人公。聪明恬静,优雅端庄,曾是作家虚幻的梦里知音。难道是冥冥中注定,伯牙就该在高山河畔邂逅子期?
茶雾从她端着的书卷旁袅袅浮起,虽隔着几道珠帘,作家却清晰的嗅到那是上等的玉壶春。据说,喜欢喝这等茶的读书女人都有一颗玲珑之心。
4
不知为什么作家忽地就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年轻时作家曾经梦想自己应有一个绿衣捧砚,红袖添香的娇妻。她该是弱水三千中只取的一瓢,该是曾经沧海的不可多得。她该是同披一轮月,携手上灵台的知音。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她是一个几乎从不阅读文学的女子,而且对书卷有着天生的抵触。
夜色稍深,她就会叉着腰板大吼着命令作家放下书卷马上睡觉,迫于高分贝的淫威。作家只好如同割肉一样放下书卷。每每此时作家就有一种伤筋动骨的感喟:志不同。
她还是一个庸俗不堪的女人。她会为了一毛钱和买菜摊主争得面红耳赤,直到吐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对方服软为止。她喜欢客厅里挂着雍容华贵的牡丹图,然后对着财神三拜九叩无比虔诚。在作家心里只有诗才经得起如此膜拜。每每此刻作家都无奈的长叹:道不同。
然而,在外人眼里,这志不同道不和的婚姻确是典范。
5
作家以一种妥协的姿态使得生活貌似幸福。把思想和生活分开,是他的原则。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高贵的写作,世俗的生活。这个原则听起来有些荒谬,灵肉分离,人格分裂的作家还算是作家?其实,在成名以前作家很害怕别人说他是作家,内心里也羞于承认。
况且,在妻子的眼里,“作家”什么都不是。文雅不过是加工精致的庸俗而已。“文学”则是最害人的花籽,它远不如一把米来的实际。
当金钱随着作家的名声飞到她的手里时。她把眼睛瞪得无比夸张: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傻子,喜欢看你杜撰出来的烂东西?作家不与争辩,他知道争辩是一种愚蠢。那不过是对牛弹琴。
可在妻子眼里作家才是地地道道的老牛,她觉得作家耕那些文字像极了耕地的黄牛。所以,牛,倒成了他对作家使用频率最高的称呼。蠢牛,笨牛,懒牛,犟牛—诸如此类。
出门时这个恶妻还骂他:老不死的牛,你要是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回来。
6
作家走时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不把心里的空虚填满,他也许会是下一个川端康成。这些年他的文章不乏读者,可是众多评论蒸发成沸沸扬扬的舆论,却没有氤氲进作家的心。
这也许真的需要前世注定,作家是个无神论者,却不得不相信天意。因为,此刻几步之遥的女子手捧的扉页上是作家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有人在这样的黄昏,在这样的茶楼浸着玉壶春读他用血编织的文字。
那样一种专注,一派宁静,似乎只在作家的文里。
作家有一个冲动,他很想知道她如何看那些文字。
可是如何开口呢,伯牙会去问子期我弹得曲子如何?何况他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岁月。
眼见着女子合上书卷,起身,消失。掩饰作家波澜起伏心情的只有渐行渐远的眼神。
7
是服务员脆脆的声音把作家的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拉回现实。
写作的人最懂得迂回。作家斜了一眼那女子留在的桌上的茶盏。轻而易举就在小姑娘的口中得到了如下信息。
女子大学毕业,是茶楼的老板。本来学校让她留校,她却婉谢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愿为了一个留校名额和同学伤了和气。这样,就有了这间茶屋。其实,她除了经营茶屋外,还在业余时间进行创作。
作家惊诧她居然就是这茶楼的主人,更惊诧一篇曾被他评价有灵气的小说居然出于她手。还有,这份看破名利的淡泊叫作家深深惭愧。
她不骄不躁,却洋溢着平稳的热烈;她不想不怨,却透出包容一切的高贵。这样一个人似乎只在作家的梦里。
这一夜,作家的梦再次重现,只是比以前具体可感。
8
交流很自然,因为文学。
他们从莎士比亚谈到村上春树,从泰戈尔谈到海子,从《关雎》谈到《复活》-----久违的黄昏中青丝前仰,白发后合。那曲《高山流水》也绕着茶雾穿行。
作家说一本书就是一个人,读书,比读人更难。她持了反对意见,于是话题中有了作家的名字,有了作家的书。
她说:他的文字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