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所有住在水边的人一样,因为这片水的存在,每年夏天都至少要择一日去看看这水是否一如昨年,仿佛看一眼就安心了,而夏天也至此圆满。天总是蓝得不真实,几条长云横贯其上,从左边的尽头波澜起伏到右边的远际,像圣洁的哈达。如果不是因为方向感的存在,你仰起头,平行于天空之下,会突然间错失重心。眩晕、美好且自由。走过不多的城市,也或许因此,总觉得自己的天空是最纯粹的,是古朴安静的蓝色之美,让你纵使千般忧愁,都想伸开双臂拥抱生命的荣耀。
尽管这条江从我的童年一直流淌到现在早已更迭数循,却还是容颜依旧,而驻足观望的我和这江水一样,都是没有过去的现在,沙石之上,蓝天之下,只有此刻。第一次懂得触摸水的温度,第一次提着裙摆踩进温暖的沙泥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如今我伫立在岸边,眼望着远方的彼岸,我知道我无法阻挡终其一生要奔向大海的命运,时间在波浪的顶端,滚滚前行,不屑任何回忆的平静或澎湃。每年来到这儿,或许就是想让每年的水记住我内心所寄托的梦,趁它还是梦的形状,记住我一直没有改变的虔诚。
在这样的水边,给我一缕北方的风,就能催眠一切过往惨淡,我承认我和所有人一样拥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类特异功能。在现在的生活里,我可以把过去的不堪统统忘记。姥姥在世的时候,我曾想过,如果有一天她离开我会崩溃到如何。如今,姥姥离我已有九月,我看得见我的想念从起初的汹涌,渐渐平稳到了偶尔的思念和睹物思情的无情境地。前几日,妹妹给我看了一张姥姥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喜笑颜开的吃着饺子,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心颤抖得像要炸开,她已经离开了吗?我仿佛还看得见她靠在床头,穿着黑绒衣,格子坎肩,专注的看电视,还听得见她喊我的名字,如今怎么就成了幻象。曾经我的生活有两个圆圈,现在因为姥姥的离世,妹妹的远行,老房子等待拆迁,完全切走了另一半。突然间,我发现周末无处可去,打开老房子的门不再有人等在门口给我拥抱和亲吻。原以为妹妹可以让我把这一部分情感留存下去,结果在送行的火车上彼此的眼泪里,我们知道,纵然已被抽空,却也是时候告别过去了,忘记那段因为太过温暖的童年时光所带来的无法停止的悲伤。开始一段新的旅程,从列车鸣笛的那一刻,从擦干眼泪回头走向广阔天空的那一刻。
在嫩江的岸边又捡回几颗石子,看见许多小河螺栖息在石头上,事物往往如此简单,就像每天路上能够看见那两株年轻的向日葵,一高一矮,总是望向我看他们的方向,想要拼命抓住夕阳的尾巴,不错过一点点光亮,仿佛两只小猫鼬,执着的瞭望。回到家,把石子投进鱼缸里,心里似乎释然了许多许多说不清意义的重量。这世上存有你能够感激的人,存有你为之骄傲的爱与理解,还希求什么呢?
月朗星稀的夜晚,我不知道此刻的嫩江是何模样,想必在北方夜空的护航下,她就是驾驭无限可能的勇敢水手,她就是姥姥的怀抱,她就是我要的坚持,我要的梦,平淡无奇却奔腾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