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易数
记得,是正月初二打的春,那日,窃窃自喜。人不是常说,十年难碰初一春么?真真的既早且巧。隔了一天的春,其实都一样的金贵,谁忍心将它打入另册呢?
一个“早”,藏着多少的妙趣:柳腰,杏眼,桃花面,春风手,次第呈新,应接不暇。一个“巧”,隐着多少的机关:数年一遇的偶然,轮回恰时的交接,谁也说不清道不明,套用一句流行的话释拙:你懂的吧。对,你们都懂的。
庸繁的忙碌,流俗的追逐,草草的竟三月了,未作丽人出行,探春寻春。只好对着华灯下的夜空发了一会呆,那一线月牙,仿佛知我此时的心境,清丽的勾起我百般想念。
迎面是如酒的熏风,私私的春语。慢下脚步,幽幽的想,明晨,窗下的梅花又该摇落一地吧。
一朵一朵的,由娇黄步入暗金,仍然是冰雪姿容,仍然是俯面花,只是枯槁的颜色,不再悦众人的心。一朵一朵的,坠在地上,寂静,清凉,安然。细看来,含苞欲放的,含露乍开的,却大有花在。弱弱的叹息,有些花,一旦错过了花期,永不再开。然,一场知心知意中的告别,我或许应当这样想,她仍然是最美的,美在历经风霜刀剑,从不倾诉,从不述说;美在温暖中隐遁,在春天中归去。她的美,过客无从欣赏,她如冬日的荷塘,秋日的玫瑰,知音寥寥。
花无言,用尽开花的时间,用尽檀香四溢,簌簌的落。
“谁家无事少年子,满面落花犹醉眠。”欲从陆龟蒙的《春思》中造一景,或从憨湘云醉卧芍药中借一景。可惜,我一直五行缺水,偏于豪放,有失婉约,总是缺少这份女儿的水样情怀。即使有一块青石板,面上贴着梅花,额上点着梅花,恐怕也是个煞风景的母大虫。前世,或许是一青衣,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布囊易逢,却作不出一句林妹妹般的诗,无非是有椟无珠。去年春半,倒是收集了一大袋萎谢的花,舍不得葬,拈了三五朵,冲了一杯,想复原一缕花魂。转念一想,梅心慕雪,素性高寒,这开水的滚烫,蒸腾的气韵,又如何相生相配?终是唐突。遂依然不离不弃不移不避的将它埋在属于它的树下,香一段俗尘。
春有声,用尽开花的时间,用尽梦中的时日,寞寞的扫。
一日,两日,一月,二月,慢慢着,落花在树下聚集,收拢,层叠,填满了浅沟,覆盖了菜畦,如秋日的松针,铺垫着厚重。
有没有流浪的春水,九曲十八弯的从我身边绕过?若如此,我那些珍而惜之的落花,都有了它载浮载沉的归宿。百年心事,从此不为花儿忧伤。
夹岸芳草重绿,你看看我喜欢的河流吧,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或许,会有一人,溯流而上,无端的询一声落花的来处。
倚花独立,燕子还在天涯。
痴痴傻傻中,曼殊的诗羽从天边飘然而至,明亮清远的说:落花深一尺,不用带蒲团。嗯,你有没有如醍醐灌顶?我是笑意浮上了心头: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啊。这落花含笑,席花而坐,多么坦然自若,无挂无碍,随地随方,随缘随份。
妄然的想,情僧的这份淡远,与世尊那拈花一笑,应当有一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