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人王大胆
姑姑住院了,那天来了位老太太拿了两包牛肉,说是做生意的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大家都尝尝。姑姑看见她特别高兴,说是喜欢她的幽默健谈,只要她在病房里就充满了欢乐。老太太有七十多岁,高高胖胖的,四排大脸,皮肤
姑姑住院了,那天来了位老太太拿了两包牛肉,说是做生意的儿子从外地带回来的,大家都尝尝。姑姑看见她特别高兴,说是喜欢她的幽默健谈,只要她在病房里就充满了欢乐。老太太有七十多岁,高高胖胖的,四排大脸,皮肤黝黑,快人快语,声音高亢洪亮·,宽宽的肩膀,有一种男人的气魄。许是上楼的缘故,说话喘着气,说是有事,要不和姑姑多聊会,她说和她在一起的人都快乐,听她说话是一种消遣,因为想听荤的就讲荤的,想听素的就讲素的,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姑姑也笑了。我说东北人都健谈,这老太太可不一般,姑姑说她太不一般了,七十年代平顶山·有名的“王大胆”就是她!哦呀,那个传说中的奇人原来就在眼前呀!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她和丈夫被专政了,丈夫戴着高帽子挨批,她走在家属区没人理她,人们躲避专政对象的妻子像躲避瘟疫似的,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好多日子没和别人聊过天了。她想自杀,她无法面对非人的待遇。看看几个孩子,想想要是没了娘他们可怎么活?不久,平顶山火葬场招工了,那时的殡仪工人不多,愿意去哪里上班的人很少,想想也不足为奇,那可是个阴森森的地方,男人尚且害怕,更不要说女人了。可她不声不响的去报名了,原因有二,工资少孩子多经济困难,再者她也不想与人打交道了,那是个颠倒是非的年代。想想看,那时正常人工资每月几十元而殡葬工就好几百。再说了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没有尊严的白眼,没有人格的批斗。招工的办法和录取方式很简单,就是在晚上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停尸间某一死者的手中,要想找到哪一个不得翻翻?天渐渐黑了,那是个月黑风高夜,西北风刮得电线呜呜作响,火葬场旁的一间房子的小木门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响,停尸间昏黄的灯下王大姐正在挨个检查,寻找那张通知书,突然灯灭了,四周一片寂静,她一下子毛骨悚然,她故作镇静地咳了一声,亮起嗓门唱了起来“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是一首毛主席语录歌,突然她摸到了一个纸片,高兴地啊了一声,灯也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时门外走来了厂长,笑着说:“你被录取了,明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她笑了,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用和蔼的语气和她说话,她心里暖暖的。
来到这里她才知道工作量可是不小,一个班下来,化妆火化全是她一人操作,连续为十几个人化妆,到半夜了还有几个死者挨个在她身旁,她困得几乎睁不开眼了,姑且躺一会再干。于是对着躺在停尸车上的死者说:“老哥,对不起,今晚我太累了,你先躺地上,我睡你的床上,委屈你了!”夜半时分,窗外的猫头鹰凄厉的叫着掠过树梢,风卷起煤尘和落叶刮得窗前的杨树枝哗啦啦响,这些她早已不知道了,梦中的她正和从五七干校回来的丈夫说笑呢。忽然一阵吵闹声传来,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着她微笑的脸。有人掀开了她身上的被子。她忽的坐起来,身旁的几个人哭着喊着说要告领导。她一下子清醒了,连忙下来,把死者放在床上,一个劲的赔不是。原来她把人家家属下了个半死,人家来一看爸爸一夜之间变成了个女人四脚拉碴躺在停尸床上,还打着鼾呢。领导来了。好说歹说家属才罢休。下班后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狠狠批评了她,她义正词严的申诉自己的理由,倒把领导说得哑口无言。唉,那年头,愿吃这碗饭的,敢吃这碗饭的人可真是不多呀,人少工作量大,不表扬人家就够了,是个铁人也得打打盹呢。再说了敢在死人堆里睡一夜这还是破天荒,连男殡仪工都咂舌,可毕竟对死者不恭了不是?但王大胆的绰号从此就成了她的名字,原名倒没人叫了。后来再累她也不敢如此冒昧了,她懂得了尊重死者的尊严。每每化妆时,总是看死者的的年龄性别称呼人家,为人家祈祷,说一定为人家服务好。
丈夫是个知识分子,爱打蓝球,年轻时在学校她是女篮的主力,于是就爱上了同样高大的丈夫,而今他却在五七干校天天写检查劳动,不许亲属来看望。这可难不倒她。武斗期间,两派势不两立,想出入得有红袖章,于是她想方设法找来了两派的袖章放在兜里。碰见哪派的就戴那派的袖章,看门的问时,她一副泰然自诺的摸样,竟然顺利通过,那天她只带来了两盒黄金叶香烟,那是丈夫的挚爱。进了门,丈夫和室友们都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会突破层层岗哨而来。大家吸着烟夸奖着她,这个东北娘们本来就健谈,听大家一夸高兴起来。就和大家讲起了这两年她非凡的生活经历。在这颠倒是非的年月,她厌烦了没有法律,没有真情,没有信仰的人群,于是把原来的工作辞掉来到没人愿去的聋哑学校,那些孩子天真无邪,和他们在一起,没有人骂她是黑五类的老婆,和他们说话不怕谁去向红卫兵汇报。而今为了生计她又来到火葬场工作,还讲了那晚她躺在死者床上的故事,听完大家拍手叫好,只有她的丈夫泪流满面。而她一脸骄傲,那年月谁有她挣钱多?造反派天天说天不怕地不怕,让他们去干两天试试?她和丈夫说,她不怕神不怕鬼,她怕这些造反派,怕批斗会上排山倒海似的革命口号,在死人堆里她落个耳根子静。无聊时她给死者诉说她的冤屈,给死者化好装,是男的比自己大就喊老哥,是女的比自己小就称妹子,把自己满腹苦水倒出来后竟然心情好多了。她盼着这样的日子早点过去,盼望丈夫早点回来。
这样的日子真的过去了,历史掀开了新的一页,丈夫回来了,孩子们长大了,她觉得太阳格外的红,风格外的暖。而今她退休了,孩子们在广州做生意,为孝敬她和瘫痪的爸爸,请了两个保姆伺候他俩。她哈哈的笑着,说这日子才叫日子!她带着笑声回病房看老头去了,可我还在为她的勇敢感叹,人们说斗胆,我想她的胆的体积用斗衡量一点也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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