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的七月十五在家乡是大节,每年进入阴历七月之后,在外的游子,出嫁的女儿都会赶回家乡为自己的已过世的上辈亲人上个坟,烧张纸,以示思念。
在我幼年时,这一天父亲也带了我和弟妹去坟上走走。但我知道,在我已经非常熟悉的那个黄土堆下,不会放我百年后的躯体,因为我是女儿。
我是一个女儿,我随父姓,但我没权力走进属于这一姓氏的坟墓。仅仅是来坟上走走,也只能在每年的七月间才允许,而在其它的鬼节我却连去我的祖先的坟上走走的权力也没有。
妈妈每逢鬼节都要在村口的一个十字路口为我们的姥姥、妈妈的妈妈烧一点冥币。等我长大后,知道了妈妈也会趁这个机会痛哭一回。我和妹妹都不想妈妈有这一次荒郊野外的痛哭,怕妈妈太伤心了,抢着帮妈妈去完成这个任务。因为传说中的鬼怕太阳、也怕阳世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所以这个任务只能等太阳下山之后才能去做。在和父母一起生活的那段时光里,每逢鬼节,墓色苍茫,炊烟四起时我便骑着自行车朝着传说中的姥姥的住的方向的一条小路上烧冥纸。每每都会碰到一些白发已染双鬓的妇人,在烧完了纸以后的放声痛哭,景象凄惨,哭声传出好远,久不绝声。我并不害怕,只是感到无比的凄凉和痛苦,人生皆苦,或许每一个妇人哭的含义都不同,但都是在发泄一种苦,生而为人的苦,生而为女人的苦,还有永远失去了的父母的苦,生活的悲苦,谋生的艰苦,都是可大哭一场的事。
妈妈唯一的亲姐姐很早就去了天国。在妈妈的娘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妈妈的孝心只能在村口十字路口尽了。七月十五、寒衣节、清明节妈妈一个都不落地记着,为已经长眠于地下的姥姥送钱、送衣。妈妈是个苦孩子,而我们的从未谋面的姥姥呢?她没有儿子,荒野间的一坯黄土大概早已在风雨侵蚀下变平了,变没了,但妈妈没有权力为自己的母亲的坟上添一把土,这是男儿才能做的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十字路口烧张纸,而收钱的一方却是渺茫的、不确定的,妈妈常说我是尽自己的心,面对传统谁也没有力量。
村里的老年人添了孙子便会高兴,活了一世的老人互相开着玩笑,一边摸着孙儿的小鸡鸡,一边问:“要这有啥用?”立刻有人接了话:“为能去坟上撒泡尿呗。”有一个孙儿,便有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坯黄土上撒尿的人。一个长眠于地下的人,只为能有人不用解裤带就能在自己的头上撒泡尿,女儿太麻烦,她们想撒尿还得脱裤子,露屁股,用屁股对着祖先的脸是大不敬的吧,所以剥夺她的在先人坟上撒尿的权力。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把一个属于这个家庭的女儿为给祖先的坟上添土的权力夺掉。
曾经我也想颠覆这样的传统的力量,一次清明节,我故意和妈妈去奶奶的坟上走了一圈。但妈妈虽然宽容的领了我去,却不允许我拿起铁锹为奶奶的坟上添土。那不是属于我的一块土地,我的百年之后的归宿不在这里,妈妈虽然也是女流,但在这一天她因为父亲的工作太忙,抽不出时间去坟上添土,弟弟又太小,不堪以此大任,只有妈妈是可以代夫完成这一工作的。因为这里也是妈妈百年之后的归宿。而我的身后事却还是谜。亦或可以这样说,我死后的躯体将会和一些与我不相干的人埋在一起,我对她们不了解,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容纳我的一具腐臭的尸体与他们埋在同一个穴内。
我简直不想做女儿了。我们伟大有祖国在搞计划生育,经常在农村的墙上看到这样的标语:“女儿也是传后人”。我常暗自反驳,女儿不是传后人,女儿连去祖先安眠地方走走都要受限制。女儿的孩子也不随自己的姓,她是属于夫家的一个人,她将来要和一群陌生的人挤在同一个黄土堆下面,在阴间一起生活。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阴间地府的话,要和一大群不熟悉的人一起生活,其中的酸甜苦辣,百味陈杂,该是怎样才能咽得下的。
曾经和夫商量,我死之后,能否把那一把灰迎风撒了,既节省了土地,又节约资源。他为我的此种想法大为光火。生我是他的妻,而死后做鬼也得在阴府陪着他,再陪他过一个大家族的磕磕碰碰的日子。
曾经看到过村子里的一个先夫而走的二十几岁的小妇人。她的棺木一直停放在一个野外的黄土坡旁边。作为一个不幸早亡的女人,她的夫还活得精精神神的,那么她的棺木就只能在野外任凭风雨的吹洒。她没有权力自己占一块土地,他的棺木也就不能骄傲地在野外拢起一个黄土堆了。
女人是依夫而存的一种东西,她只有依附于一个男人,死后才会和一群陌生的人争得一块安息之地。所以在乡下,女儿是不受欢迎的人物,虽然她的到来并不是自已的主张,选择权在父母身上,但过错却只能由这个粉嫩的小生命承担。
我总是想争取去奶奶坟上添土的权力,虽然结果很不乐观,但还是想在这儿喊一句:让我去你的坟上走走,让我为你的坟堆上再添一把土,只是因为我思念你,我爱你,我不想你在黄土堆下面孤单、寂寞,让我来陪你一小会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