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老友从外地回来,见面寒暄后,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听说东关曙光那条老街拆迁了?”他慢条斯理的话语似乎并不是急于我的回答,但是,从小一起长大,我还是从他紧蹙的眉宇之间捕捉到了一种久违的紧张,我淡淡一笑,“拆了”,“那……有空去看看吧”他左顾言它地逃避着我直逼过去的眼神,其实,我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追赶(一)
我们的父辈都是支援三线时跟随他们的父辈,从全国各地来到贵州省六盘水市,然后又在他们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又一个响亮而又激动人心的号召---“支援煤炭建设”,跨过大半个中国来到皖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其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辛苦,但是,上两辈人真的很幸福,至少他们有信仰,再艰苦恶劣的环境,他们依然有一种强烈的主人翁责任意识,他们为了信仰而活着。而我们只是为了“活着”,恰恰缺少这种归属认同感。
当年,我们一起来到皖北,尽管那个时候,我们还咿咿呀呀地,就已经认识了对方,一起上小学,在东关那所矿建公司子弟小学度过了我们最明媚轻松的童年,一起来到二中,一起认识了她。
她家住在曙光那条临街的巷子里,那条永远延绵在我们记忆中的小巷子。记忆中,那是一条每天我们都不知道要来回多少遍的狭窄的街道,到现在,有时经过那里,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探头去望,那条仅过一人的深巷,她是否还是那样恬静地手握着自行车,回头翘望,见到我们,再是那个永远定格在我们生命中的笑容,恰如天空中,蔚蓝明朗的底色上划过一条乳白色的狭长印迹,那样明澈,那样纯净。
我们仨,顺路,所以同路。其实,那个年代里,不像我现在带的学生,动辄就在城里租住,几乎所有的孩子,一天很多趟地从东关骑车,穿过半个远没有现在遥阔的城市,回到家中,从来没有感觉很辛苦,相反,一天六趟,倒是强健了我们那一代学生的身体。又或者,现在总是夸我们70后很能吃苦,吃苦,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每天放学,很是壮观,像是一条游龙,从市中心的一中、二中,蜿蜒至东关的每一个家庭,相识的不相识的,同校的不同校的,同届的不同届的,风里来雨里去,时间长了,大家就都认识了,到现在,许多仍有联系的朋友就是那个时候这样认识的。
那个时候,皖北的这座小城还是很落后,以实验中学东侧的地下通道为分界线,通道以西,尚有昏暗的路灯,通道以东,路灯依然杵在那里,灯光却不知道哪里去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那些年东关的夜晚是朦胧不真切的,就像青春一样。
尤其是夏夜,我和他骑着车,下地下通道下坡时,大撒把,呼啸着从晕黄色的世界,穿过只摇曳着几只路灯更加昏黑的通道,再奋力蹬着自行车,看谁先骑完上坡,奔入那片漆黑,最后猛地刹车,一起回首等着她,她总是悠然娴静地姗姗来迟,然后我们一起把下坡前戛然而止的说笑再续接起来,就这样欢笑一路,她一般不插嘴,只是静静地听我们说,即便笑声都那么轻盈却真切自然,就像那时候的夏风,总是清净地袭人。浸在如丝的凉静中,我们心态一片平和宁静。
经久未逢的宁静,很多年以后,仍然能够平抚我浸泡在琐屑的尘世中日渐焦躁烦闷的褶皱。
她并不美丽,却是洁净,北方女孩皮肤少见的白皙细腻,衬上永远安谧的恬静,让我想起来09年在黄山,偶遇的那一汪山泉。那次,我们刚带完一届高三,作为安徽人,我们没有去拥挤那著名的旅游景区,而是跟着地导到了人迹相对罕至的未开发区,或者说是纯粹的山里人家。在那片浓荫中,日光寥若晨星地倾泻在茂密墨绿的低矮灌木上,灌木深处,便有一汪山泉,没有悦耳的泉水叮咚,甚至连潺潺都杳无踪迹,安静得似乎只能听见阳光洒落的声响,但不是死水一滩,只是宛若处子地静静地玉立在那里。从没有见过的水清,没有自来水那样苍白得像久病未愈,好似阳光之手穿过通透的琥珀,剥离了岁月沉淀的那层浑浊昏黄,复原了最初脱离树体的刹那清亮。鱼儿浅底,宛若国画,只见留白,不见水迹,鱼尾轻摆,涟漪微起,阳光在水中刹那间地坍圮,才波折出水的痕迹。一片清明的世界,身处之,消散了人间一切纷扰,安宁一如她阳光般的洁净。
她的脸庞还是北方女孩常见的脸型—方圆,再配上齐耳的短发,和瘦弱却宽阔的骨架,那时的我总是嘲笑她是江姐再世,她总是莞尔一笑。其实,她不是,眉宇间没有江姐桀骜的峥嵘,她的眉,淡如远山,疏朗间弥漫的是若隐若现的宁静;眉梢略微上挑,远看,俏若春雾,迷蒙间柔情蕴藏;忧愁时,她喜低头,眉角轻落,一抹蘸满愁绪的薄荫,使你情不自禁地想动手擦去,又恐惊蛰了她的一腔悲苦;欢喜时,她又喜仰头微斜,眉心灵动,却不张扬,不似有人高兴时,眉宇齐飞,好像都要跌落到脑后一般。最怕她哭泣,她从不抽噎,更不会嚎啕,只是垂下粉颈,双肩微耸。走近,睫毛微闭,晶莹处似江南细雨中的滴水屋檐,悄然凝结着不欲离去的水珠,又或北方暴雨过后,蕉叶深处润滑而出的珠圆,无法思议地挑拨在蕉尖,满弧的翠绿间闪烁着清亮。
他总是不满她的不挺拔的鼻梁和稀薄而较大的嘴唇,我却认为鼻尖团圆而不肥大,在真正欢畅时,与咧开的大嘴,却是恰到好处的默契,纯真的灵秀也就在刹那间飞扬。
她的常态是沉思,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三魂游离肉体,不知道到哪里仙游去了,而且她可以随时随地地沉思,上课可以,下课可以,车棚等人可以,路上等红绿灯也可以,经常会瞥见她陷入一种恍惚的暇思,空洞的眼神飘离,翻越过眼前所有的景物,倏地不知所踪。等你突然喊她一声,她总是怔怔地、缓慢地把闪忽的目光一点一点聚焦在你身上,痴醉的迷离,犹如轻飏的薄纱后迷失在时空中的楼兰少女,恍如隔世的模糊,在狂沙怒吼的戈壁滩上淡漠着她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