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是正月十五，月亮很圆，他和她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村后有个很大的坑，坑里有水，不过现在是冬天，已经结冰了。围绕着它，生长了很多的老柳树，千姿百态的，筛下斑驳的阴影，微风过后，那些阴影也在轻轻游移。风有些冷，她有些瑟缩，他们挨得近了些，仿佛这样就会温暖一些。夜晚，这样静，能听到偶尔的狗吠声。他们很怕打破这种宁静，一任自己的思绪漫天飘洒，回到过去，或者流向明天。
任何一种情感深刻地走过心灵，都将成为一种记忆，一种鲜活如初的记忆。她想起了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山路。那些被他们抚摸过的石头，一定还带着他们的体温吧？至少在记忆中是这样。她很想问问他：那雨中的感觉还有没有？他们在下山的时候，下起了很大的雨。雨水顺着石级向山下流淌，像肆意奔涌的小溪流，更像他们此刻的心情。身上穿着在半山腰上的棚屋里买的雨披，脚上穿的旅游鞋里灌满了雨水，大手轻握着小手，脚下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咕唧声，水不断地从鞋中溢出来，就像他们心里承载不了的幸福一样。这种温暖的感觉让她忘却了上山时的恐惧，在雨中和他一级一级地走下泰山的十八盘。在雨中，她看到他的脸庞那样刚毅，英气十足，棱角分明。她不自觉地微笑了，心中有羞涩的满足。她的心底开满灿然的山花，全然忘却了瓢泼般的大雨。那漫长的路途变为他们倾泻爱恋的旅途。
那天早晨，他们早早起来，去看泰山的红日，看到那红日一点点地从云层中钻出来，她感到生命初始般庄严的感动。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太阳，看那晨曦中的灿烂的云霞，看到更多的是难以用语言描摹出的辉煌与绚烂。
她真想问他还记得那离别时火车粗钝黯哑的鸣笛声？那时的她，想哭，因为暂时的离别，因为那分手的时刻。他只是为她提着东西，跑前跑后地为她买票，却没有望她深情的眼睛。只有在火车渐渐远去的时候，看到他长久地伫立在站台上，向着列车开走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塑像。
他们慢慢走着，手不自觉地拉紧了，能感觉到彼此的身体上的温暖的气息了。他们就想这样走，静悄悄地走下去，看看开阔、迷蒙、清冷的田野，看看远处阴森、宛如巨龙蜿蜒的漫长的河岸。
在他们心中，也许有很多的回忆。她想起每次回来，他都不忘记买回一两本她喜欢看的小说或者诗集；不忘记在游历过的地方买件小纪念品送给她；不忘记看到好看的衣服时给她买上一两件。是的，他喜欢看她见到他时兴奋地像孩子的样子。也许这些就像温馨甜蜜的雨点淋湿了他们的记忆，时刻升温着他们的情感。今天，他们走在如水的夜色中，虽然冷风依然，可是他们心中炽热如火。
他突然在一棵硕大的柳树旁边站定，在朦胧的月光中，伸出那有力的胳膊，圈拢了她，让她感到窒息的灼热的气息。她有些战栗，但没有拒绝。她知道，在她心中演绎千遍的爱的潮水涌来了，她渴望的一切来临了。但是她仍然觉得崔不及防，脸红心热。他温热的唇就那样执着地锁定在她温软的唇上。她的意识仿佛丧失了，只觉得陶醉，耳中轰鸣作响。她仿佛此刻看到了鲜红的泰山红日，仿佛看到了满天璀璨的星光，仿佛看到了山间倾泻的瀑布，仿佛看到了月亮在欢笑。其实，什么都是混沌的，只觉得时光在此刻停驻了，只有一份能让人融化的快乐在胸中。
那夜，他们拥有了初吻的感觉，幸福地像两只可爱的小猫，像水中两条自由欢畅游弋的小鱼。
那树，还在。偶尔回到家乡，不自觉地去数那树，去辨认是哪棵树，却始终没有答案。太美丽的东西，也许无需答案，只是很深刻地镌刻在心灵上，成为温暖一世、回味终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