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凤凰山梁向下看,在青翠茂密的竹林中,可见一片栉岐林比灰瓦的屋顶以及屋顶之间一口见方的小小庭院——老家人叫它天井,很早时有十二道,道道相通,加上许多凉亭和走廊,家家相连,固此得名,一直沿用到现在。其间古木参天,鸡犬之声相闻……先前住着几十户王姓人家,后来逐渐增多,密密匝匝一大片,如今,老屋已破败。在它的外围又新修了许多农家小楼,但从老木板房那雕花的木窗,浑圆的石登,光滑的青石板,依稀能见它往日的繁华和富贵。
常常梦见小时侯,穿着邻家大婶做的满襟小花袄,编俩颤悠悠的小辫,和小伙伴们在不同的天井穿梭玩闹。午饭时节,炊烟四起,熟油辣子酣畅淋漓的香气梦中绕鼻……见谁家正屋里贴着穿绿军装,骑高头大白马,满是鲜花的毛主席画像,又见小姐姐和大婶婶们在蚕房里忙碌的铺桑叶,蚕上了雪白的油菜杆,吐丝,结出满屋雪白的蚕茧……
在十二道天井里生活的全是王姓,同祖同宗。去了的老祖宗都安埋在屋后的凤凰山上,远远的守望着他的儿孙,生生不息……在这片房屋的正中央有个几百平米的大院子,是十二道天井的核心。房屋的正位是五间公共用房,其中,正中的一间作为祭祀用。每到逢年过节,家家都会到正屋烧香叩拜,以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吉祥。其他几间,只有在每年三月,外乡的王氏来祭祖时使用。大院场地是大家聚会的中心。在娱乐项目匮乏的年月,村里开个生产大会,外面耍杂的戏班子表演以及村里组织放电影等等集体活动,都会让天井中的王姓人家象过节一样欢天喜地。一逢农忙,院里晒满了粮食,老人和小孩就会坐在场院四周宽阔的屋檐下,手里拿个翻晒用的竹耙,驱逐成群结队偷食的麻雀。闲时,男人们在场院里破竹做农具,女人则准备一大家人过冬吃穿的物什。大场院永远是小孩的乐园,男孩在那里嬉闹打斗,互相追跑,跟疯狗似的;女孩则画出框框和格子,拿了沙包,鸡毛毽子,跳来跳去的玩……我的童年就是这样在十二道天井度过的。
通常,一个天井住着一大家人,一般是几代同堂。我家的天井比别家稍大,在儿时的记忆里,祖祖(爷爷的父亲)已经很老,住北面的两间正房,每天起床后就坐在门前的石登上,石凳的旁边有个石磨,拐角的屋檐下还放了各种农具。隆冬时,祖祖象天井里其他老人一样,胯下放个老家才有的烤火缽子,有一声没一声的自顾自说些陈年烂谷子的事,家人都懒得理他。爷爷穿粗布长衫,成天闷声不响,没事吧嗒吧嗒抽旱烟。我的奶奶(当地管叫婆婆)是个很利索的农村妇女,每天一早起床就开始安排每个人要干什么活,当时小孩都不可能闲着玩儿。母亲和二爸、幺爸的媳妇都很怕她。我父亲是爷爷的长子,带了妹妹弟弟和我三个,我们住在侧面的三间房里;二爸家生了两儿子,幺爸带一男一女,他们分别住侧面和南面的三间房,祖祖死后,爷爷就住北面屋了。每到过节,五个姑姑就会带了姑爷和堂弟妹们回家来看老人,满屋子的小孩,热闹的场景如今仍然记忆犹新。
几乎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水缸,或圆或方,独我家是月牙形,象个大墨盘。水缸旁边搭了从后山上挑选来的光滑青石板,用来洗衣服。有的天井里种了树和花,树木高大的枝叶遮天蔽日。小时侯,待瓜果成熟时,临家的梨呀、杏呀、枣呀挂满枝头,垂落在别家屋顶,我就爱坐在我家的屋檐下,盼着某日能突刮大风,让树上好吃的东西满地滚落……
后来,象我父母一样,天井里的人家陆陆续续都搬了出来,在外围修了独立的农家小院。小院里有了洗衣机,冰箱,彩电,天然气……如今,沙发、玻璃茶坐代替了老屋磨蹭得油亮的长条凳、高八仙桌,自来水取代了石制水缸。天井里当年的小姑娘如我般大多已远嫁他乡,男孩儿也成家立业,带了妻子儿女进城谋生了。儿时热闹非凡的小场院如今冷冷清清……闷热的黄昏,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手里拿着竹扇,坐在那历经岁月磨砺的石墩上,了无生气的说着凡人琐事。
现今,那段年月离我已渐渐远去,到是母亲常常在电话里说起天井里的人事。前几年回老家祭祖,正是百花齐放的春天,很多王姓同宗人都从外地赶回来了,儿时的玩伴相见,仍旧亲切一如从前。打开正房那几间古色古香的老木门,香火依然。在长者的主持下,场院里黑压压的跪了一地王氏子孙……
十二道天井的老祖宗是清朝乾隆年间到凤凰山下落脚的。很早以前,整个房前紧靠着一片池塘,夏天能见荷花和鲢鱼,如今这里,盛夏是蛙声四起的稻田,冬天则种上了萝卜青菜……
大地震之前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回老家了,推开院落的大门,整洁干净一如往昔,只是月牙水缸里长了绿绿的苔藓。我做好了饭菜摆在桌上,去屋外找寻在地里劳作的父母,父母见我从远方归来,没有太大的惊讶,只是对我温和的笑,然后卸下身上沉重的农具,抖了抖满身泥土,突然双双佝偻着背向着凤凰山跪下,说:“大任已完成,你们安心吧。”醒来时想起梦里父母跪地告慰祖先的情景,一种无法言状的别样情绪在胸腔翻江倒海,眼泪就来了……
十二道天井的房屋在地震中完全损毁了,但凤凰山依旧岿然不动。
我和弟弟商量着重新修建天井的老房子,父亲和母亲却连连摆手:“不修了,不修了,你们修不了了。”
是呀,某些东西是永远也修补不回了,就如时间,但可以缅怀,就象我们逝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