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时的她,依依凭栏,在乎的是廉纤霏霏、滴沥缤纷的细雨,是霁华皎月映衬而出的潋滟流潦,是遥迢极目、影现含羞的城堞,是碧如精玉流苏的翠柳。这些年,远离柳市花街,远离靡靡坌尘,她所醉心的,不过是灵山秀水的隽永,而半塘的旖旎柔情恰给了她最惬意的起承,最纾缓的转和。
托腮眄睐间,时序侵寻,不觉已是六年。这六年间,她并未恪守贞性,在她心里,孔孟似乎并非底线,庄周才是魂梦之本。所以她也恣意涌动春柔,陪伴与被陪伴间,觅览的尽是神州俊土。这不是世俗,却是人情,因为在我们的心底,她似乎永远都不愿意在秦淮河畔,舞榭歌台前,唱响后主的后庭花,却愿追慕太白古道,青莲风骨。
几年后的骎骎流离,残泪葬花,都是历史留给我们的证物,这是最真实的小宛。
几十个昼夜的悉心嘘寒,早已忘却昔日,辟疆的薄情与踯躅,几年来,从未有天壤王郎之叹,这是最迷人的小宛。
几世轮回间,“梦幻尘缘,伤心情动,荧荧远去,盼盼楼空。倩女离魂,萍踪莫问。”是冒辟疆的碎心之叹,亦是最无奈,最悲情的小宛。
董小宛,让半塘之夜永亘地添上一份厚重的情意。所以半塘的夜,不论是愔愔悄然、馥香浮动,还是簌簌生风、余音袅袅,都浸透着一份别致的婉情。
思绪再回到当初,回到那个纵情山水的小宛,她显然不心许于寰宇古今的秦淮,却把自己的心如钗钏偎依秀发一样牢牢贴在了默默无语的半塘。在这里,有余和不足的取舍,小宛的回答再嘹亮不过。自古以来,老聃喊出了天人之别,庄周则演练了天人之别,我们的小宛则把她的生命分作天人二部。前半生,属于半塘的夜景,是慕天道;后半生,痴醉于婉婉深情的,是法人情。
醉心于深壑幽林的小宛,自不必牵挂粉妆玉琢、绮罗香泽,这是情的积蓄。而当冒辟疆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时,她的思绪变了,从对钟灵毓秀的流眄意外地转变成了对情郎的缱绻。这份爱,拥有潮水的汹涌,拥有紫苏的倔强。但它的表达,至始至终都是那么蕙心纨质……
于是乎,临摹钟繇成为爱的尾随,董糖的孕育变作爱的创意,压抑轰饮豪情俨然是爱的牺牲,默默然隔纱燃香依稀是爱的奉献……
小宛给了辟疆一切的一切,难怪那么多的人都在感叹,一个男人竟会是被幸福这两个字捧上历史的舞台的。
相传对剪桃红的牵挂,是小宛最后的“天鹅之歌”,那是小宛对造物之美的最后留恋。
小宛不仅把爱浸润入冒辟疆的心坎,一样在追随者另一份情义——大自然是她的爱人,但似乎仅仅二十八个春秋,这个一生追逐的“爱人”就把她接了回去,是被爱得厌腻?抑或是嫉妒?
半塘夜,婉婉情,不论是于山水,还是对情郎,小宛都演绎了极致的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