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十多年,我悟出的道理不多,因为我头脑极为愚钝。不过,多年来我倒是一直都在顽固地认定一个道理:权势可以聚集人气,但没有权势的人,靠吃喝也能让身边朋友如云。虽然我没有经历过“日日笙歌入梦乡”的境遇,但我也曾有过一丁点权力,也曾隔三差五宾朋满座,对于世态炎凉,还不至于真的麻木不仁。不过,眼下权力远离了我,吃喝也就远离了我,于是,这几年来孤寂和宁静也就来亲近我了。这不是说我的朋友们或身边的同事们都是势利眼,是我这个没有权势也不嗜酒的人,主动地选择了孤寂和清静。因为我是这样,我也一直认为,我的一个同事,一个叫王华的同事也是这样。
王华是五年前调到我们单位的,是夫妻一起从外地一个名字古怪的单位调过来,来时没带什么家属,也没人对他们的过去有更多的了解。只是朝夕相处后才知道他们俩不仅相貌平平,而且工作平平,衣着平平,总之他们的一切是“平平”。
也许他们有自知之明吧,一年后他们生了小女孩,奶名也叫“平平”。所以,我们平时都管他们夫妻叫“平平爸”、“平平妈”。这样平平常常的人,注定是没法分配得到权力的了,而王华又烟酒不沾,这使王华一家似乎是生活在另一个国度里,单位里的男男女女似乎和他们家的人没有什么来往,即使是王华这个大男人,跟单位里的男同事们除了碰面时一两句客套外,我好像没过他和别人正正经经交谈过。
如果只是这点性格上的不合群,也许人们对王华夫妇俩还会尊敬如常,可偏偏他们俩就还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抠门。作为一个机关单位里的职业女性,衣着光鲜,这是一种时尚,可平平妈却一年四季松松垮垮地胡乱披着村里农妇们才穿的那种衣服,谁看谁都知道那是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而平平爸爸则是一年到头都没有像样地招待过一个客人。别人家隔三差五地飘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可极少有亲朋踏入他们家大门。
我们单位是个乡村小镇中的小单位,几十间平房门对门窗对窗的住着几十户人家,谁家有个鸡鸣狗叫的小动静都互相清清楚楚。所以,有的好心人就劝过他们俩,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该吃就吃该穿就穿,金钱那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一个双职工家庭,日入百元,在这种消费水平极低的乡下,一家三口完全可以过得很滋润的。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其实我们单位有好几个单职工家庭,家庭月收入比王华夫妇少多了,可他们还大鱼大肉地,有的家差一点就可以达到花天酒地那种程度。
要是王华夫妇听取别人的逆耳忠言,稍加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单位里的人们就绝不会把他们当另类看待了。只是他们依然是那么倔强地寒酸地活着,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抠门劲更是日益精进了。反正这几年来谁只要见到平平妈给平平买过一回零食,都会有种领略了“冬雷阵阵夏雨雪”般的惊讶。
我们也没见过他们家换过煤气,倒是常见到双休日平平妈到单位周围的山上砍柴。他们的邻居还常见平平妈在雨天里用大盆在屋檐下接雨水用来洗衣服。我宿舍和他们家也就两三间房之隔,这事我没见过,去年初冬的一天,我倒是见过平平妈中午把一盆自来水放到门前去晒了半天太阳,等水稍暖,就用它给平平洗澡。
为这种简直登峰造极的节俭吧,我们单位里的人都怀着一种困惑的心情,用一种不屑的眼光看王华夫妇,人们也不屑于跟他们交往。于是,他们也就一直沉默地做人,好在我们都是文化人,都知道在表面上尊重别人,还不至于有人在王华夫妇面前或背后称他们为欧也尼葛朗台。但说真的,他们的活法也偶尔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戏言,王华夫妇这种既有不菲的收入又有高超节俭能力的守财奴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难以找到的了。
上个月的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在很远的一个乡举行婚礼,我应邀去了。席间推杯换盏的同时,互相询问姓名的来历,以表示亲热和关心。当我说出我的工作单位时,有个三十多岁李姓男人说,他村里的一个儿时玩伴就在我单位工作,叫王华。于是,我们便就王华夫妇这个话题谈开去。
他说,王华夫妇是同村人,他们青梅竹马,两人同时考上高中大学的,两人从前都大方乐观,情趣相投,所以,他们在1992年参加工作后就结婚了。结婚几年后,他们发现,王华生育的可能性极小,所以,当有一天他们碰到一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弃婴时,他们就抱了回家,安置在农村老家让王华的老母亲照看。养了两年后,孩子相貌端正白净,甚是可人,但就是一直不会伊呀学语,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这孩子先天失聪。为此,他老母亲当时劝他们俩设法把这孩子送出家门,甚至在他们几年前生了自己的小孩后,他老母亲又再次这样劝他们,可王华夫妇总是说:“每一个生命都有权力活着。这孩子碰上了我们,也算是今生有缘,我们就尽最大努力,让他有尊严地活下去”。所以,从那时起,他们俩就拼命攒钱,为这孩子做一些治疗和上学的准备。到了去年9月份,这孩子7岁了,他们就把他送到省城的一个最好的特教学校,听说每个月的费用就是一千多块,相当于用完了他们俩其中一人的工资了,这只是开始,也许以后用的更多。
虽然这人在讲这些话时,只是娓娓道来,丝毫没有用渲染的字眼,但我还是差点让几滴男儿泪在人前滑落了。好在我自控能力不差,我还能向他举起一杯酒,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你把真相告诉我,让我知道,有一种吝啬也慷慨。”
我把那杯酒一欣而尽,就如喝掉我对平平爸平平妈积攒多年的困惑和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