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中的几日,南阳的半空副热带高压作怪,奇闷多雨。这雨下的也很怪,不属“雨打芭蕉”的诗雨,仿佛是乳子吃惊了奶或妇人习惯性流产或醉汉路卧倒胃,不定时不定量的大出大流的紧雨,间或不禁太阳当头还硬要来一阵子呢!是雨也着实发作几回,但是大热问题终未消减,闷得人们只想跳坑蹚海,一头钻进冰窟窿里去。你在邓州也不知认受这等气象否?想必一个小盆地的一个气象台发布下去,日天也不会两样的。我寄住小区的楼里,大希望有雨天天下来,以排解久已不适的郁闷。然而一晌一夜之滂沱却也难奈嗡嗡空调的转动,每感不能支持,不禁思念到南极去了。想比你住着明畅的精舍小院,身心一定舒坦,强赚我也。
平实说,凡夏我天天都希望着雨:燃一支香烟,斟一杯清茶,翻几页闲书,记三五行笔记,抬眼窗外,看几番柳丝摆动明暗交换,听几声雨脚锤檐轻重耐耳,有着一种神赐的快感与天赠的喜乐。但又猛然转念别一题上,这般的暑季,这般大雨的倾淋,倒也痛快了城里人;而乡民们也不是不希有那神赐天赠的快喜,就雨来谈,他们大约怀抱着两个观念,一是希望下雨,下得适度当为可喜,二是厌恶下雨,下得过度反为悲凄(大约庄稼们不喜淫雨)。孩提时每临大雨,惯见乡民们一边归奔,一边兴高采烈地打怪吼,大有秋试中榜的气象,乐不自胜:大约要急令夫人做荤饭,吃的撑住了还要加添一碗;一俟夜晚,不妨打破“分铺避育”之法碑,约有冒险之行为也止不定。倘大雨半日不停,倒不要紧,一日不停将使他们不宁起来,两日不停则必起烦心,定将怨骂老天无度不遂人愿。稻场上不及抢回的粮食还捂在那里:生芽不生芽?发霉不发霉?此等搅心掀肺的愁事横来,哪还有意去甜睡呢,做个优梦呢!这已仅为其一;还有一地惧涝的芝麻、玉米、谷子一旦饮足了汤,不及半日则必沁毙,这也是他们担心的另一方面。小孩们却不管这一套,一意尽情去玩。但是他们的素心也是两面的,既要支伞冲雨去奔嘻,又恐蒺藜咬脚或不防踩住稀脓的粪便什么的,如真遇见,也实在是个不幸的事情。真实好玩的所在,便是去河上观览黄涛翻涌之险势,聆听轰轰不息的流声!
我实在喜欢落雨的图象:半空的云儿低垂可触,昏黑如洞,有老佛坐禅,静如处女的意味。近处相看,已是气蒸蒸白茫茫的了。低处乌影下,那白白的亮亮的长不可挽的雨线已经斜抛过来了,激于地面的部分,立地泛起一层漂亮的气泡:生死更替,明灭如幻,很有意把你引入梦里诗里去。这气泡俗称“连淫泡”,预示有涝也不一定,以我鉴察,凡紧雨之下都起那东西,绝非天公明示之也。
我所住的物业小院,地窄楼高,可谓长江西陵的峡谷。这谷里有一个声音很可爱,大约与生活颇有关系,一般起自小孩的炸叫。说不定在什么时候,也不知从何方向发来一声诸如“来电啦”、“来水啦”、“下雨啦”的童音,足使渴求者为一振,喜出望外!连日高热的压来,剥得我近乎裸体,好生不自在也。“下雨啦!”一个稚嫩的信息突地响起,正如送来了冰激凌,惹得全楼的人们一齐振作起来了。我相信这孩子的话是真的,也无须急着去实察。当扔掉手中画笔移至窗前的时候,外边果然是唬刺刺万箭击物,声声动耳的了。迎面住楼的欧式窗栏缠绕着几丝盛开的牵牛花,花下洞窗的黯然,恰反衬着雨丝的亮迹。倘偏移到粉墙去看,那么也实在看不出雨落的轻重、粗浅、急徐、清浊来,更难判定它的等级几何。我这般的察视,虽然击之有物,分明可鉴,但是弯曲一想,倒或似乎自感不妥。倘或那窗里有人正也看雨呢?也正凭借我的方术看我的洞窗呢?亦未可知。若彼是男人倒也无怪,是个女人那就坏了,必以为我在看她的人,勒索她什么。她若专看我的窗及至人,倒是无禁亦无论,因为这方面女人总是有理,错也是对。于是我退却了,拙劣的折了个身,慌乱得很。由此我迁恼这狭院很是不当,限制了一个自由公民的视野,倒不如始先都不设窗户的好。那么去后窗看吧?觉得更是不好,那边的民舍,捱得已是更加亲切的了。
在“峡谷”里观雨终不尽意,缺少了曹阿满观海,诸葛亮观天的意味。于是索性去白河滩头观雨。
“万壑千林送雨声。”淫雨总是不祈自来,远处的烟林雾村传来了呼呼的响声,间歇一息的热雨又将卷土重来了。我躲在一轮无雨的伞里,瞅睬着水天一白的景象,感着一种无可抑制的激动。蓄定的这派净水,已无有了往日的镜态,转幻成火星表面的凹痕斑斑了。水上白气的扬起,抹尽了水与岸与天的界线,只是迷朦的一块白。
“白雨跳珠乱入船。”依稀可见河央有三两只小铁舟,渔人一边摇橹一边跺船底,将愚庸的鱼儿轰入他们的惹网上。橹浆的欸乃声仿佛已被雨声跺声所淹没。听说在雨声下捕鱼更有功效,何况还伴有铿锵的震力呢!四围的上空不住的炸着雷。我想,久伫雨、树之下一定不好,有危险的成分,不妨待到雷电消尽的时候再重来吧。
我知道你是个浪漫主义者。邓州的湍河与南阳的白河都有可玩的趣味,近日可否去湍河观雨呢?或者垂钓?来信聊聊。暑中,爱惜自己,不尽。
二00五年八月十七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