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就没有人叫我的名字,都喊我是吃死人奶的孩子。我十分纳闷,去问我那年迈的祖母。祖母眼含泪水,头摇得像波浪鼓,不肯回答。在我再三的恳求下,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河水淌满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面。于是我听到了一个让人撕心裂肺的童年故事的序曲。从此我就开始流泪了。
我出生在武汉西郊的贫穷农村。在我三岁时,母亲死于难产,遗体躺在地上的木板上,无知无识的我,爬到母亲遗体上去吃奶。好心的一位大婶立即将我抱开,我便大哭起来。从此我便成了吃死人奶的孩子。第二年,狠心的父亲抛下我离家出走,我便成了孤儿。祖母跟着大伯父过日子,我被二伯母收养。白天在二伯母家吃饭,晚上跟祖母睡。二伯母也很穷,只管早中两餐饭,晚上我的肚子饿的咕咕叫,不停的哭,奶奶便把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一点点冷饭哄我。我有时饿的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就跑到人家地理偷萝卜,挨打挨骂则是家常便饭。穿的是祖母厚着脸皮东家讨西家要来的旧衣破鞋,穿在身上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可我却像过年一样的高兴。从没穿过袜子,也没有雨鞋,雪雨交加的寒冬,我仍然是光脚穿一双破鞋,再用稻草系着到处跑。手脚脸蛋耳朵全冻破,夜晚在被子里发痒就乱抓,衣服被子上到处是血,奶奶不停的为我揩着血迹、我也不停的哭着。到如今一遇冬天,只要防护不好,我的冻疮就还会复发。奶奶讲到这里已经讲不下去了。也不需要她讲了,因为那时我已经懂事,故事后面的内容已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我的童年是灰暗的,我的同伴他们的童年则是阳光的。我经常看到别的伙伴由爸爸带着去放风筝、抓蝴蝶、吹气球、捉迷藏……经常看到别的孩子扑到妈妈的怀里撒娇,要吃这吃那、要新衣穿……每遇到这种情形,我就揪心的痛,跑到没人的地方流着伤心的眼泪望着远远地天边,我的爸爸妈妈啊,你们在哪里。
到了读书的年龄,同年的伙伴们都背着新书包上学去了,可我仍旧放牛。我哭了,还很伤心。奶奶可怜我,帮我向二婶求情。回答是:读书可以,但是,放牛的事不能丢。这可把我乐坏了,当天奶奶就用旧裤子给我改做了一个书包。我左背背右背背,高兴极了,背着它整整睡了一夜。就这样我半天读书,半天放牛。上学时我牵着牛,教室窗外的那片草地就是我的牧场,教室外的窗台就是我的课桌。老师每天亲自为我打开窗户。我有时也可进教室听课,随时又可以出来放牛。出入自由,我是学校唯一不记迟到早退缺课的学生。放牛时我背着书包,牛背是我的桌子,在上面做作业,还挺柔软的。就这样我挣扎着读完了小学。
到初中,我是吃的国家助学金,一到假日,我就到湖里采莲蓬,挑瓜卖挣钱作书本费。别人不要的废纸、香烟盒就是我的草稿纸。一到星期六同学们都回家团聚,我一人留校,夜晚与老鼠作伴,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那夜啊,老长老长的。一天亮,就去挑做煤球的黄土或石灰赚点力资钱。傍晚筋疲力尽地回校,正好也是同学们返校的时间,他们脸上挂满了笑容,我却是满脸的忧伤。他们回家的包包都是空空的,来时却是鼓鼓的,水果、点心什么都有。晚上他们交换着食品边吃边谈笑风生,你回家喝的是鸡汤,我吃的是蒸肉。这时的我只有偷偷地溜到房外的屋角,暗暗地咽下同学们永远也尝不到那滋味的泪水。就这样我苦苦耐耐地读完了初中。还是班上的尖子生,学校动员我读高中将来上大学,我何尚不想啊,做梦都想当作家当干部。可我没条件啊,没家没钱,只有读那不花钱的师范,老师都为我可惜。
师范的入学通知书来了。我喜出望外,因为我要离开这对我极不公平的鬼地方,到外面出,开始新的生活。真正到了上学的那一天,我又有点舍不得离开了,这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啊,我站在村头依依不舍的告别了我生活十几年的这块土地,转身迈出了我人生的第一步。没有人送我,我也没流泪,因为我的泪早已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