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十多天前,大姐打电话给我,问:“最近你有没有打电话回去?”
“没有。”我说。
“再过几天是爸爸生日,到时你可一定要打个电话回家!”她说。
“老爸生日?呃,哪一天啊?”我问。
“八——月——初——七!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大姐十分的责怪。
我真有点感到羞愧难当,不知这是我第几次记不得父亲的生日了。之前,每到父母生日时,老姐都会提醒我,可是,每年我都在经意或不经意之间淡忘,因而每年我都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对于这件事,我以前总可以为自己找理由开脱,那就是我还在上学,没有经济能力为父母准备生日礼品,然而现在呢?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记得父母的生日?
自从回到南方以来,有整整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没往家里打一个电话,而父亲打来的电话,也都是“从容”挂断……
自从去年九月回家以来,有整整一年了,这一年在外漂泊无定、身心疲累,忘记了追求、忘记了坚强、忘记了勇敢……
而自从踏进大学校园那一刻起,到如今,有整整五个年头了——却依然记得五年前父亲那瘦弱削长的背影……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心情一直很差,很少跟父母说话,甚至特别讨厌母亲的唠叨,即使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心情仍未好转;尽管父亲总是百般依顺,我却总是对他横眉冷眼,大吼大叫。秋天到来时,离大学开学近了,我对父亲说:“我一个人去学校就足够了,不用你跟着去!”父亲坚决不同意,也不妥协,坚持要求亲自送我到学校去!要知道,去山东路途遥远,社会上坏人又多,他放心不下;而我反倒担心他去了以后不知道回来。虽然父亲不像一般的农民那样无知无识,也有与常人不一样的眼光,但是他从来没出过远门,又不会说普通话,我还真担心他回来时不识路。若是其他事,父亲总会依着我;可是这件事,他的决定是雷打不动的;最终,我执拗不过,只好极不情愿的和父亲一起同行。
也许是自己从小太娇惯了或是多读了几句书,以至大了以后太叛逆,总不愿去迎合父母的想法,觉得他们太封建愚昧、顽固保守了——母亲成天唠叨,说的总是些套话,像是背诵过数百遍似的,我也就听不惯这些“经”,在家时不时的和她斗嘴;父亲某些思想很顽固,他认定的东西一辈子也别想让他改变看法,而我就偏偏与他唱反调,不服从他的指令。他对我百般依赖,可是我受不了他的这种宠幸,他往我碗里夹菜时,我总是拒绝甚至扔掉,这时候,他也就无奈地笑笑,我想他是很难过的。大多数时候,父亲最终都会忍声吞气地顺着我,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责骂我。某一天,我听母亲悄悄对我说:“儿啊!你怎么不听话呢?把你爸气得哭了!”的确,有一次,在众人面前我对父亲的观点驳斥过后,我看见他转过身去像似在抹泪,然后无奈走开。那一刻,我忽然发觉他的背影似乎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许多;而我忽然有一种罪恶感,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起来,但终于控制住了眼泪……
在家呆久了,就会时不时地跟父母有些磕磕碰碰,可是当离家以后却又不时的挂念他们,希望能快点放假回到父母的身边……
在离家的那一天,父亲大摆宴席,宴请亲戚朋友为我送行。我原本就讨厌这种做法,认为这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曾跟他争吵了好几次,可是这似乎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仪式,再怎么反对也无效,我也就低调沉闷的接受了来自亲朋好友的祝贺。宴后,我在亲友的祝福声和阵阵鞭炮声中启程,只顾在前面低头快行,而父亲扛着大包小包行李在后面吃力的追赶我的脚步,同时却乐呵呵的接受路旁乡亲们的赞慕之词;而我对这种情形越来越厌恶,对父亲的虚荣心也越来越反感,只想尽快逃离那些刺耳肉麻的恭维声之中——竟没有回头看气喘吁吁却红光满面的父亲一眼。
在火车上,我都没跟父亲主动说一句话。他问这问那,问我第一次坐火车有没有不适,问我站着累不累,问我饿了没有,我都没搭理他,别人见了还以为我们是行同陌路的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呢。其实我真的站着太累了,没有坐票,要站20多个小时到山东去那将多么受罪,还是父亲机灵,好不容易为我弄到了半个屁股的座位,而自己却一直站着。许多小时过后,我们才都有座,这时我也感觉到饿了,可是对于父亲的问话不予理睬,要么就恶狠狠的答道:“不饿!”其实我是在跟他怄气,也是在跟自己怄气。旁边的人看了不禁也议论纷纷,使得父亲很难堪,这时我发现一直高昂着头的父亲忽然把头转向窗外,眼里含着泪滴,而我的眼里同样含着晶莹……
到了学校以后,父亲为我忙这忙那,整理床铺,购买餐具、生活用品,等一切安顿好之后,父亲便立即要走,这时我的心情好转了一些,我说等明天再走吧!他说学校里没地方睡,住旅店又太贵了,还是早点回吧!你妈还等着我回去跟她说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呢!我也不勉强他,跟他一同吃了午餐后,去火车站买了回家的火车票,然后他想把剩余的钱都留给我,说他已经买了票用不着这些钱了,你拿着多做点生活费。我又不高兴了,说我钱已经够了,你自己拿着在路上小心点,然后硬塞给他200块。我知道他回去还要转几次车,辗转回到家得花不少车费,何况我一开始就担心他语言不通,会不识路。后来证明我强塞给他的那两百块钱是明智的,因为父亲后来跟我说他到了郑州后才发现不够钱买票了,如果没有我给他的那些钱就没办法回湖南了,幸亏我有先见。
在候车室里,父亲因长途跋涉极度疲惫而坐在位子上打着盹,这时我才得以正眼仔细的观察父亲——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如此仔细地观察过父亲:饱经风吹日晒而黝黑的皮肤,布满皱纹的额头,瘦削的面庞,突出的颧骨,经历许多个不眠之夜而深陷的眼窝,辛苦劳累而布满老茧的双手,差不多已经花白的头发……此情此景,我的眼眶忽然湿润了,我想对父亲说:“爸!您辛苦了,以后您和妈在家别再这么劳累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惹你们生气,您打我骂我吧!”然而,我死活都不会说出这番话来的,因为我很少用柔和的语气跟父亲说话,甚至很少叫他。尽管他对我的养育和溺爱我时刻都铭记于心——我就是这样对父亲的爱装作毫不在意,也许这就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这时播音员的声音响了起来,叫大家做好上车准备,父亲也醒了过来,看见我还在,问我怎么还不回学校去,我说马上就回,然后目送父亲进站上车,慌忙之中竟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