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我隐约看见了红霞,她仿佛在瑟瑟的微风中摆动。我摇摇晃晃的向她走去,但她却离我愈来愈远。我知道那是她在召唤我,向我诉说着她所承受的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和孤独。
她活到了最青春最美丽的年龄时忽地背负起家庭的重任——她被迫嫁给了一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只是为了减轻她父母的生活负担。
记得从我认识她开始就认为她本不应来到这个残酷的世上来的,她的父母太年轻,更可悲的是她的妈妈从她很小时起就疯了,再加上她的爸爸整天不务正业更使得她家的生活很困难。可是魔鬼却不让她得到一点安宁,让“残忍”二字深深的刻在了年幼的她的身上。那天晚上她妈妈又犯病了,她妈妈悄无声息的拿起菜刀,一阵红晕顿时染红了整片天空。
幸好当时她被及时送往医院,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认识的那一天她就给我看了那一道又丑又老的疤痕,那道疤像钉锤般在我幼小的心灵上凿了一个又一个的窟窿。“很疼吧”那时的我早已不知所措,只有在心底默默地流泪。“早不疼了,不信你摸摸看,只是有些痒痒。”我用颤抖的手轻轻触碰着这道疤,苦涩顿时冲上了咽喉,渐渐弥漫了整个口腔。“你恨你妈吗?”“这有啥恨的,必竟她是我妈呀。”她笑了笑,仿佛天上的红霞像血一般染红了世上的一切。缄默的泪水就那样蛰伏在我的心底。
她小学毕业后就再没有继续念下去,因为她必须养活家人。她每天穿着一件紧身衣(也不知从那里得到的,但她很喜欢),每早看见她那衣服必定是干干净净的,黝黑的脸上总是带有一丝的笑意。每天她要上山采蘑菇,喂鸡喂驴,做饭洗菜,有时我也会帮她一起去采蘑菇,不过我从来不感到劳动的苦,因为总是能看见她在花丛中唱歌舞蹈。晚上她便有一些自由的时间,那时我们坐在小溪旁,听着她唱着歌谣,数着天上美丽的繁星。渴了,有甘甜的泉水让我们解渴,累了,有柔软的青草供我们休息,闲了,我们一起谈起年轻的心所隐藏的小小心事。她曾经说过她不再指望什么了,只希望有一个好的归宿,希望也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幸福。(那时我就会嘲笑她的早熟)“一定会有的。”我总会很认真的点点头,因为老天欠她的太多了,所以老天这一次一定会眷顾她的。
不久我就回到城里了,但没有一天能忘记她。我总是盼望着早早放假,因为这样我就又能见到她了。
那年的夏天我似乎感到格外的凄寒,风不再是凉爽的,更多夹杂着点点苦涩。
我又回到了老家,可总觉得不祥在我头顶油然而生。我一到便急着去找她。“她嫁人了。”“什么?!”我想必定是我听错了,“嫁人?可她还是未成年人呀?才……才16岁呀,怎么会?”“真的。”姥姥淡淡地说道,“她爸爸把她嫁出去了,好像嫁给了一个18岁的男孩。她爸得了不少钱呢。太穷了,没办法呀。”“那也不行呀,这是犯法的,应该告他去!无法无天了!这……”我气得只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她是自愿去的呀,没办法。哎,那孩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姥姥只是摇摇头便继续吃起了她的饭。
那天我又坐在那个老地方,一遍又一遍数着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天上的星星总像是故意被人用橡皮擦花了一般,怎也看不清楚。溪水在薄薄的冰面下淙淙地流着,像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她给我唱过的歌谣。微风轻轻撩起我的发丝,又像是她在往我头上插着她最喜欢的小野花,笑着说:“多漂亮呀!”所有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一样,是那样的清晰,但是却又是那样的陌生。
“心情好一些了吗?”妈妈有点担心。“没事。”我轻轻撇了撇嘴,“倒不如被她妈一刀砍死的好,以至于现在不必受别人蹂躏了。我为什么要认识她呢?”“没准她会过得很好呢?”“这样的婚姻不是她所希望的,怎会好?再说那男的不一定是什么好人呢?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她像我一样是个孩子,怎能……”“命呀,能怎么办?”我不再说话了,是啊,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没过几天就过年了,不想我又看见了她。她早已不是一个朴实可爱的乡下孩子了,而是完全成了一个农村主妇。大大的铜耳环垂挂在她的耳垂上,白腻的粉底遮住了她以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那件我熟悉的紧身衣也没有了,穿在她身上的只有一件黑色的风衣。颧骨似乎也比以前高了少许,殷红的口红被不均匀的涂抹在那厚厚的嘴唇上,长长的假睫毛也快要遮住了昔日的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过脸似乎比以前削瘦的许多。“你还好吧?”我反倒有了一丝窘迫感。“好。”她却似乎显得很从容。“我和他一起过来看看父母。”那个他肯定是指她的丈夫。“嗯,他,对你好吗?”往旁边扫了一眼,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赫然摆在那里,很是招人。肯定是她的他的车。“好。”她似乎很甜蜜的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却又显得有些困惑。“走吧。”哼,她的他来了。不过长相也很不错,很有男子气概,她大概应该是幸福的吧。我轻轻叹了口气,“再见!”“好,再见。”这成了我跟她的最后一次谈话。
那天星星似乎都躲了起来,怎样找却也不见了昔日的踪影。
日子像风一般转瞬即逝,但我与她在一起的日子却像坏了的时钟,如何修理,也不能再像往常一样了。突然一天妈妈对我说她离婚了,她的奶奶把她藏了起来,至今也不知下落,不过听说她胖了。我问离婚的理由,说是因为婆家虐待和丈夫的不忠,所以她奶奶便帮她逃了出来。我说这也好,起码还有疼她的人还在她的身边陪她,保护她。
又是一年过去了,我却再也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了,不知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担心。可今天我仿佛又看见了她质朴的脸上曾有过的那一抹淡淡红霞般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