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我免不了是要想起莲来的,想起田田的叶子羞矜的花。然而,如今上哪里去能找得到这样的一片荷塘呢?只好在寂寞的夜里做一些关于莲的梦。
开在水中的花不多,开在水中而又能让人连在梦中都想着的更是罕见。的确,把水里的花过滤一遍:浮萍的花太小,小得让人几乎忽略了她的存在;芦花摇白的情景太过凄凉;水葫芦花倒是秀气,幽幽的蓝,很淡雅。但不知怎得,她聚到一起时就张扬得让人窒息……如果让你一口报出你最喜欢的水中花卉的名字,你只能不假思索地说是荷花了。
当然,爱莲的人很多,但各有各的爱法。
春夏之交,原本空澹澹清莹莹的水面上忽然生出一枝绿荷的尖,鲜嫩嫩湿漉漉光亮亮的,像是嬉水的孩子伸出水面的顽皮的手指。最先发现它的,必定是那个很懂得赏莲的宋朝的诗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一枝嫩荷并着一只红蜻蜓,点亮了多少让那个喧闹季节弄迷了的眼睛。
在蜻蜓的守候中,水面清圆,风荷轻举,满池荷花的舞台上,只宜那些稍稍饮了些酒女孩子,摇着兰桨,迷迷糊糊地将船划入到荷花更深处,然后扑剌剌惊起夜宿的水鸟。在有月亮的晚上,你分明可以看得见她如芙蓉一样盛开的脸上飞起的红晕,其实,她心里是欢喜的,会说:多希望你能看见现在的我,我已亭亭不忧亦不惧。
女孩还在荷花深处想着心思的时候,她的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已如莲花的开落。
也许等她的那个男孩还已经将答答的马蹄走成了永久的错误,也许她等的那个男孩子太小,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那种,而小的男孩子大抵只是喜欢秋天的莲蓬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在那个宁静的野塘边上,稼轩也会从醉梦里金戈铁马中走出,觑一眼淡远远的青山,折一枝沉甸甸的莲蓬。谁说只许小男孩子喜欢这莲蓬,不妨坐下,打点一下自己的心情,也傻傻地剥一回莲蓬,也许莲子的心会苦!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且无赖一把再说。
西风渐紧,霜露既降,野塘剩残荷。荷至冬天,似乎就无可赏之处了,不过,残荷虽不可赏,却可以入画,可以入禅。闭上眼睛,枯黄的荷叶静静地浮在水上,叶边一律是微卷着的,有的叶已经破了,从底下泛着清亮的水光,旁边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疏疏朗朗地横着一些同样枯黄的茎,像是枯涩的毛笔随意拖出的线条。有人要留得残荷听雨声,那意境似过于冷清了些。不过,要是真的在那样一个冬夜,在野塘边的一个茅草屋里躺着,一任窗外的细雨敲打着残荷,沉寂的长夜被轻轻叩响,纷乱的心绪被慢慢抚平,那情形倒是颇有几分禅意的。
可是,我几乎忘记了最后一次去看荷是哪一年的事了。日子像莲花一样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红尘喧嚣中,我们再也不能静下心来去品味莲的神韵了。去年我应邀去一个水乡参加“荷花节”,万亩水面之间,翠盖摇摇,红荷映日;长桥曲栏之上,人影如织,沸声如潮。场面壮观得很,那一大片妖艳的荷花也极懂得风情,搔首弄姿地摆出各种姿势迎合着照相的人,如同训练有素的青楼女子,再也没有半点雅致!更谈不上禅意了。
我心中涌起了一阵迷茫,我们的生活空间已逼仄得容不下一方野塘,我们的心灵深处是否还摇曳着一片荷影?忽然记起几年前写的诗句来,“露滴荷盘凝作玉,风吹香瓣落成舟”,心情也已如那飘落的香瓣。那种失落的诗意与记忆,也许只能在宋人的词句中还能捡拾一些碎片——“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