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见爸了,是活着时健康时的模样。折舌帽,洁净而略显寒碜的黄绿卡其军服。这身衣服还是40多年前当兵穿过的。转业了老爸在单位里也常穿,直到退休时还相当完好。一件的确良的有了小的破口,爸穿着干农活,卡其的那件爸出行时也穿,那件衣服里有老爸的风格。
老爸的眼睛好大,大而凄清,贮满了他的岁月,他的人生。黝黝的泥土色的皮肤,是那片他耕于斯埋于斯的土地的特别的恩赐吗?在老旧的裂着道道缝口的红土墙黑瓦屋前,老爸的身子有点轻飘飘的。似乎烟雨迷濛,一片灰暗,那些壮硕的美人蕉花有没有开?开了就好,开了就是一支支鲜红的火炬,为老爸照亮。老爸怕黑!电视上那些死后躺在花丛中的人是幸福的!
那些天,一丛丛郁郁的竹与树,是一片片拔地而起的怀念与悲伤;而热烈火爆,充满阳刚气的壮行的锣鼓,隐隐透出丝丝喜气。只是,那个曾如此喜欢欢宴与聚会的老人,在属于他的那个角落里睡得太过安静,也听不到人们的觥筹交错,笑语喧哗。而人们,也再听不到他爽朗而略带羞怯的殷勤的话语,看不到他健朗的身影,在人群中麻利地穿行。我偏执地想,人们把这么一个曾如此单纯地热爱着他们尊敬着他们的老人,仍在角落里,是不是有点冷酷!
大红烛在他的灵前烧得很旺,那光是凄冷而苍白的。烛光能照见尘世的角落,但也许是只花的火焰,才能照亮天堂。堂前的努力绽放的几条美人蕉(我们叫状元红的)花,是为这个老人开的吧!那个已死的躯体,精神还在我们的世界里活着。
“爸,你要吃饭吗?”
“不吃”幽幽的,有气无力的声调,是他将离世前两天对我们说过的话,那时,爸大小便已失禁,老妈说是前期便秘开塞露打得太多,有埋怨老爸之意。而妈更不该在爸的面前提起另一位身患癌症绝食而死的老人的事。老人家的情形与老爸相似。老伴轮换了一个子女进城工作,领较低的养老金,享受城镇医保及社保。据说,老人知自己病已不治,怕拖累家人,坚决绝食,实在太渴,就用棉花签溅水沾沾唇,她很快达到了愿望。亲人们悄悄地把她送去火葬场火化了。但邻人却说她的愿望固然好,却不现实。火化,本来是想替老伴的,宁愿自己化成灰烬,也要让老伴得个全尸。保险公司的人或会为她的悲壮的牺牲感动。但恩爱夫妻再好,毕竟还是两个人。不可以替生,当然不可以替死!
乡下的习俗以保存全尸为要,所以好多城里人都想方设法走关系在乡下为死去的亲人找块地。所以能勇敢地面对烈火的人(尤其是乡下的人),是不是都算真金?!
好多人都断定老爸活不过七月,算命的说不过生前生后。老爸是农历七月的生日。第四次住院时,医生说,他这次再出不了院,即会死在医院的意思。但老爸不但出了院,回到家还活了二十几天,一直到农历九月。有这样顽强的生命力,应该归功于老爸能吃吧,在病魔变本加厉的折磨下,老爸说要绝食而死,但他熬不住!而老妈生完气还是一个劲地劝老爸吃!于是老爸又尽可能地吃起来!
“社会这么好,政策这么好,我不想死!”要活着,不能吃怎行,吃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在老爸尤甚。
老爸胃不好,年轻时,胃溃疡差点要了命的,是那个因家穷的时代留给老爸的纪念,那时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几天吃不上饭。饿极了一餐能吃一大盆儿,于是终于成了溃疡。病好了,老爸就严格地少吃多餐,面对美食老爸也极少贪嘴,老爸不是饕餮。
只是老爸的饮食太过杂乱,劣质的烟、啤酒、烧酒、浓茶,劣质的饼干、干果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爸渐渐养成了这样的生命流程:零食—干活—正餐—一边休息一边看电视吃零食—再干活,再吃正餐—再干活—再休息与吃,周而复始。吃,在老爸的生活里占了大半的内容,即便是癌症晚期,口腔溃烂,舌头味觉已相当差,老爸仍要叫人给他买大味一点零食不时嚼一嚼。能吞的,吞下去,不能吞的,咽口汁也好。心灵得不到的爱情,只好由食物通过口腔补充给了胃。因为生命的第一要招,是活着?!
老爸不存钱,领了工资,先给一部分给妈,余下的买衣服,买日用品,人情送往,剩下的吃的及娱乐的费用。“人生得意须尽欢”,“嚼得动时不吃,嚼不动时想吃都咽不下”。老爸的人生态度,还有点诗仙太白的潇洒劲儿!
但我知道老爸其实过得并不怎么潇洒,或者说,这潇洒中有太多的苦涩与无奈。
老爸无儿。老妈说,是老爸八字太大,克妻又克子。老妈是老爸的第三任妻子。也许也正是婚姻措折,老爸才和老妈走到了一起的。老妈的说法其实冤枉了老爸,因为第一任妻子,是家人要彩礼(一副棺材)及要求老爸上门(爷爷又不同意)而不遂;第二任妻子,姑姑说是她自己扛着一副病怏怏的身子勉强嫁给老爸的,老爸其实很不中意,婚后不久病死。没有儿子,老爸并没深怪老妈,小时候看见同社好多女孩子都读不上书,但我老爸却加班加点找外水供我们姐妹上学。只是在我们姐妹高考落榜后,我感到老爸的深深失望,我们的心灰了,老爸的心比我们的更灰更凉!
结婚以后,跟老爸生活的时间就少了,老爸说得没错,女儿都是人家的人嘛?陪伴老爸晚年的,当然是老妈。但老爸老妈的生活词典里,每一页似乎都少不了一个内容:吵!
不吵的时候也有的,就是女儿们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有客人的时候。不在家,看不见,听不到,就是不吵!女儿们在面前时,是一定要吵的,虚荣的人喜欢向人展示他的荣誉与骄傲,老爸老妈喜欢向女儿们展示他们的委屈与烦恼。
不知道是否魔鬼选择了我的父母作为寄存财富的宝库。老爸老妈的心里总有挖不尽倒不完的愁苦与烦闷。
姐说,你们二老别这样好不?过不下去离婚不就得了,这年头离婚不是奇怪的事,我帮你们写协议好吗?
老妈骂姐忘恩负义,翅膀硬了会劝妈离婚了,老爸无数次说要卷铺盖离家出走,说完了继续干他的活吃他的饭,一如继往重复着昨天!
老妈见人就说她的不如意。老爸也是,谁听他诉苦他请谁吃东西,甚至给他衣服穿。就这样老爸几乎成了一个另类慈善家。跟他交往听他倾诉的人都被老爸视为朋友,老爸把他们当成抚慰伤口的贴心人,这些人当然不都是朋友,有的后来竟成了仇人。因为后来老爸发现他们把老爸当成了可怜虫与傻子!
村长的老爸病了,村长及其太太说是要照顾在城里读书的侄女,及兄弟不和要抄他的家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