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槐花满山的季节。恍惚间,六月的第三个周末已悄然来在眼前,面对西方诸多的节日中我最能接受的莫过于五月第二个周末的母亲节和六月第三个周末的父亲节。屈指算来,父亲走了已经整整四年,然而四年来每逢节日却从来不曾忘记过陪我四十多年人生历程的父亲。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缘故;也许是一种情境能触动人记忆深处的东西;或许我与父亲之间有着一份无间的亲昵。因此,每逢一个节日便能勾起我对父亲在世时的一些难以忘怀的故事。
家乡有太多的刺槐,每到农历的五月,这刺槐便繁花盛开,漫山遍野的刺槐给家乡的山野披上了一层雪白的外套,也不知是那位文采博华的骚客竟给这刺槐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五月雪”。五月的家乡是美丽的,这美丽离不开雪白雪白的槐花。这个季节因为槐花的参与也就成了一些姑娘小伙们外出拍照的旺季。
八十年代末,在别人已经基本不挨饿的时候,我们家却因为孩子太多而没能走出困境。刚刚参加工作的我看着父亲那副神情憔悴、不堪重负样子,心里着实很疼、很疼。于是我便思忖着怎样才能帮父亲分担起一点生活的担子。经过一番考察和准备,我用近三个月的工资背着父亲买来了一架当时颇为先进的《红梅304》型的半傻瓜彩色胶卷照相机。往后的日子,我便利用业余时间开始了我的第二职业:拍照。五月由于槐花的原因是个拍照的旺季,然而每拍照一段时间就得去远在一百公里外的天水市冲印照片,为了不耽误工作,我只能利用周日的一天时间做完这项工作。那时间的交通极为艰难,从家到县城的十几公里山路通常只能步行,外加上那时候的汽车速度跟蜗牛也差不了多少,去天水一百公里的行程,一个来回差不多要花去将近十个小时的时间。为了当天能赶回来,我常常要赶上去天水的第一班车。因此,在家启程的时间常常是凌晨三点左右,到冲印完照片返回来时也常常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摸黑进城的十几公里山路常常是父亲作伴走完的。
每次去冲印照片,当我踏上班车从车窗里探首回望的时候,静谧的路灯灯光下父亲孤单的身影常常使我平生出一股难以名状悲怆和怜爱。坐在温馨的车厢里,我很清楚的知道离天明将近一个小时的这段时间里,父亲一个人孤独的将在冷寂的街道上以度步完成这黎明前的等待。每每想到这儿,我便会禁不住的热泪盈眶。
有一次,也是一个槐开五月的初夏时节。我照例拿着一段时间拍照的十几个胶卷去天水市冲印,父亲也照例摸黑送我去了县城。当我冲印完照片,从天水开始返程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左右,蜗牛似的汽车历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终于在傍晚七点挪进了县城。下得车来,已然昏暗的光线中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身影朝我走来,我使劲揉了揉眼眶,但的确是父亲!难道父亲在县城整整等了我一天?我带着疑惑向父亲走去。原来父亲凭经验预测那天或者晚上将有一场暴雨,他怕我下车没带雨具会被雨淋着。到时候去买的话,商店会已经关门,于是他买好一把雨伞竟然在车站静静地等了一天!听完他的话,我觉得既心疼又茫然。然而,当我和父亲在赶回家的十几公里山路的半道上时,一阵轰轰的雷声滑过了天际,接着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的打在我的头上。我急忙脱掉衣服,把冲印好的照片包裹起来塞在父亲的怀里,要父亲打着伞护好照片。雨,越下越大,我光着脊梁在雨中摸索前行,一道闪电撕开了黝黑的天幕,闪电亮起的那一瞬,我看见了父亲暴雨中佝偻的身影。过了一段时间,等第二道闪电亮过之后,我的身上被披上了一件衣服,父亲竟然脱下了他的外套给我披在了身上!一霎那,一股暖流从我的背部涌进我的心房,经爆裂的奔突之后,终于从眼中喷涌而出……
好多年过去了,每当槐花开满山野的时候,我便想起了那场黑夜的暴雨,还有那件披在我身上的父亲的外套。一份香甜,一份温暖,竟暖润得我泪流满面。于是我暗暗滋生了一个心愿:今年的父亲节,我一定采一束槐花放在父亲的坟前,愿槐香给父亲带去儿女们的思念,愿槐香弥漫千里,香甜那些以往的父亲,现在的父亲,未来的父亲们一颗颗负责的心……
二零一一年六月十七号于父亲节前